《三星堆：未来往事》讲述的是人类对人工智能的重度依赖甚至滥用带来毁灭性灾难的故事，旨在讨论“科技限速”这一技术伦理问题：科技发展要以人类和人类社会能够承载的程度为上限；科技发展的目的是助力人类发展而非替代人类自身发展，工具应当拓展人的边界，而不应造成人类自身的萎缩。

这个立意在当下很有价值，由《三星堆：未来往事》这样一部全AI生成的作品娓娓道来，颇具自反意味。片尾还有彩蛋：摄制人员扛着摄影机，抱怨光线不足、制片经费不够等传统影视创作会遭遇的现实困境，反讽的意味更浓了。

这感觉就像——香烟盒上“吸烟有害健康”的标识。

观感

从片头放映许可证上可见，影片归类为动画片。人类动画伴随技术进步走过很多阶段：从最早的手绘，到后来的CG，还有动作捕捉。如果把AI看作动画生成的一种手段，它和手绘差别极大，相对而言更接近CG动画或者动作捕捉，或者动作捕捉与CG二者的融合。

所有技术工具都有自身的强项，也有技术局限，并最终依托这套工具的强项与局限生长出独属于它的美学或匹配工具特性的艺术属性、艺术门类。从这个角度而言，起码目前我还没看到AI作为一种技术，形成它清晰、独有的技术属性。

仅从《三星堆：未来往事》目前呈现出来的视觉观感来说，最明显的观感就是画面的景深感不足，前景和后景的层次弱于常规动画。《三星堆：未来往事》包含大量宏大恢弘的场景，本应具备饱满的空间纵深，但成片的立体层次稍显单薄，这可能与AI技术迭代的阶段有关。

不久前我还看过一部美国AI平台、哈萨克斯坦主创团队联合制作的全AI生成影片《地狱磨砺》（Hell Grind），其景深感更优，当然跟传统CG动画电影比还是不行的。我猜想原因是欧美影视工业自20世纪90年代起，历经三四十年的CG、绿幕、动作捕捉、三维建模迭代，积累了极其完善的工业流程、数据库与调校经验。这套成熟的三维制作体系，迁移至AI影像创作中，使其画面前置数据建模、后期调校、画面修正、空间校准的精度，高于现阶段的国产AI影像作品。

同时，两部影片也展现出中外创作者对AI影视应用的不同定位。《三星堆：未来往事》偏向半剧情、半科普，将AI算力与创作重心大量用于古文明奇观铺陈、时空穿越的景象奇观营造；而《地狱磨砺》是标准的超级英雄类型片，将AI技术完全聚焦于多元画风、“高燃”打斗、特效场面的创作。二者的创作侧重，也代表了全球影视业AI技术运用的两种核心探索方向。

用法

观影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AI作为一种技术手段应当如何更合理地利用。在我看来，AI最重要的价值是优化制片配比，它擅长用低成本、短时间快速产出达到行业平均水准的基础画面，适配全景、中景、远景等功能性过渡镜头。在传统影视制作体系中，占比高达七成左右的基础镜头，会消耗剧组大量经费、时间与创作心力。但对观众而言，真正形成记忆点、支撑影片质感的，往往只有两三成的“高光”重头戏。AI影像最合理的工业价值，是优化影视制片结构、解放创作生产力：由AI承接标准化、流程化的基础叙事镜头，将创作者七成以上的心力、资源与时间释放出来，集中打磨关键高潮、情绪核心、视觉亮点等画龙点睛的段落，实现“基础镜头标准化、高光段落精品化”的创作分工。

我认为人脸特写是最不适用于AI的部分，人脸特写之于电影的重要性毋庸讳言，它不只是呈现细节，更承载情绪、带动观众共情，是叙事里极其关键的一环，古典好莱坞甚至会专门用一个棚精心打磨明星的特写镜头。我们能够共情人物的悲伤、喜悦，前提是存在一个基础的情绪锚点——对方与我们是同类。一旦我们明确意识到这个形象并不是真实的人，这种共情的建立就会变得非常困难。技术合成的人脸缺少能够唤起观众情绪共鸣的机制，甚至越逼真越令人产生心理厌离，这个问题在动作捕捉时期的《最终幻想》《贝奥武夫》就曾经遭遇过。

而且目前阶段AI作品里的人脸，无论是中国制作的《三星堆：未来往事》还是国外制作的《地狱磨砺》，角色面孔均为“标准脸”——标准、对称，挑不出毛病。因为现阶段模型抓取的多为“高质量人脸”，又在去噪过程中倾向于生成人脸数据集的“平均脸”。模型不会主动采样分布尾部（歪鼻、大小眼、不对称嘴角），因为那是低概率区域，去噪会把它拉回均值。等于说AI是在“好看的人”里再求一次平均，得出“平均好看脸”。真人面部左右不对称度（眼距、嘴角、眉峰）通常在5%-10%；主流扩散模型生成的脸不对称度常小于2%，接近“理想模板”。从美学层面来说，这种统计学意义上的完美、均衡带来空洞感，根源在于：我们对一张面孔的识别、共情，恰恰锚定在那些属于个体的“偏差”之上。那些轻微的不对称、独有的骨骼起伏、细微的软组织落差，不是缺陷，而是生命个体在遗传、成长、情绪、经历里留下的印记，是主体性的视觉载体。当所有偏差都被抹平，面孔只剩下统计学上最优的均衡，它就失去了独属于“这一个人”的叙事线索。越完美，越没有可供解读的个人故事，疏离与空洞感便由此而生。

还有一个共性问题存在于《三星堆：未来往事》《地狱磨砺》中：对新技术的过度使用。就像20世纪70年代流行的极速推拉镜头无处不在、有声片刚问世时的全片聒噪，新鲜感驱动创作者不断试验，加之长期匮乏带来的补偿心理，过度使用几乎是每一种新技术问世早期的常态。

《三星堆：未来往事》《地狱磨砺》呈现出同样的倾向：AI消解了传统制片的限制，挣脱经费、工序约束之后，创作者过度释放想象力。影片频繁穿插时间线、跳转空间，在不同时空、叙事线索间不知疲惫地穿梭。AI不会累，可是观众会，高频切换持续折损叙事信息，奇观所带来的兴奋达到阈值后边际效应递减，观众渐趋麻木、疲惫，还有跟不上繁复叙事的挫败感。借用前文技术限速的话，影视技术的革新也需以观众承受值为上限。

我相信，等好奇心褪去，创作者会变得审慎节制，甚至主动做减法，逐渐学会取舍，将技术精准运用在适配、出彩的场景，而非全程堆砌。影视技术的成熟过程，就是从“滥用技术”到“节制用术”的过程。

影视创作的美学也往往诞生于“限制”之中。骈文、辞赋的格律美学，影视行业的特摄美学、有限漫画、德国早期室内剧美学，这些独特的艺术风格，几乎都是在严苛的条件限制、资源匮乏中打磨成型。

故事

《三星堆：未来往事》拥有一个极具深度、潜力的创意，可惜浅尝辄止、未能充分挖掘展开。影片设定了“技术特权与信息特权”的未来图景：未来超脑企业研发出大数据AI模型，可预测七日之内的关键事件，用户可高价订阅服务，依靠AI预判风险、抉择人生关键节点。

这个设定是绝佳的叙事容器，能够容纳阶层分化、贫富差距、社会矛盾、技术伦理，同时承载丰富精巧的叙事机巧。诺兰、丹尼·博伊尔、奉俊昊这类擅长借科幻外壳探讨社会议题、玩转时间结构的导演，会很喜欢这个设定，有充足空间在此大展拳脚。

从这个设定往下推想，比如订阅是可以分级的，A档权限可预知七天，B档权限可预知五天，C档权限可预知三天，这套分级订阅机制就天然制造了叙事艺术中非常重要的信息时间差。长短不一的预知窗口，能生出精彩的戏剧线索与矛盾冲突。手握更长预知时长的人，拥有先发布局的优势；权限更短的人只能追赶有限线索；无权限者对将要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会形成由数据、算力、技术权限构建的全新社会阶层割裂，同时信息差本身也可以支撑起多方博弈、悬念迭起的故事线。

这一议题涵盖了科学、社会学、人类学、科技伦理、人性异化等多重维度，完全可以此为基底构筑一部有深度、高格局的“硬核”科幻作品。而《三星堆：未来往事》中将这一设定仅作为浅层叙事线索，在我看来，是整部作品最大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