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7日,动画电影《三国第一部:争洛阳》重新定档上映。该片先期在7月份上映,豆瓣评分为8分。这是继2025年《三国的星空》之后改编历史文学名著《三国演义》的又一部动画力作,在历史文学的当代演绎方面作出了有益的探索。
《三国演义》动画改编的
三种路径
近年来,《三国演义》动画改编呈三种路径,早期动画多取直译式改编,忠实呈现文学主线;动画剧《火凤燎原》(2023)与电影《三国的星空》(2025)则以挪用与戏仿重构人物、颠覆情节;而《三国第一部:争洛阳》(2026)沿主线展开阐释性演绎,深化历史语境,拓展了历史文学动画改编的当代可能。
第一,呈现情节主线的直译式动画改编。日本1992-1994 改编《三国演义》的动画电影有《英雄的黎明》等三部;2009年,中央电视台少儿频道、北京辉煌动画公司、日本未来行星株式会社等联合出品了52集动画;2025年,腾讯视频与银河长兴联合制作了60集3D版系列动画。这些作品对《三国演义》文学内容的改编采取了“直译性”风格,即保留了《三国演义》文学作品的主线与情节序列,以及人物性格与关系演进,将文学作品的内容根据动画特点与受众需求进行了呈现与删减。所以,这种动画改编并非简单复制和替换,而是以动画媒介的方式进行了重新构置。
第二,颠覆人物与情节的挪用式改编。《火凤燎原》(2023)是古风战斗动画,改编自中国香港漫画家陈某创作并于2001年开始连载的同名漫画。该动画以东汉末年为背景,借用了《三国演义》中的一些人物与情节,但是颠覆了原著中的刘关张、董卓、吕布等人物形象,新塑了司马懿与侠客燎原火的形象。司马懿不再是议论朝政的重臣,而是秘密暗杀组织“残兵”的幕后首领,他在解析问题时的商人思维,有别于传统的谋略;“残兵”首领本名赵火,别名赵云,是对赵云形象的借用与再塑,其天生无痛觉是拼贴了科幻动画中的“义体人”即赛博格(Cyborg)的特点。可见,《火凤燎原》借用了东汉末年的历史语境,以侠客为中心,演绎了无间道的、暗黑风格的剧情。
《三国的星空》(2025)以年幼的曹操、袁绍一同偷盗为前传,以董卓军挟持天子刘协、火烧洛阳、西迁长安为切入点。影片增设了系列情节:少年皇帝刘协从长安不远千里东迁洛阳,外戚大臣董成假传御诏、意图让袁绍击杀曹操,年幼的皇帝刘协与曹操冰释前嫌,曹操火烧袁绍乌巢粮草大营、捕获袁绍。可见,《三国的星空》与《火凤燎原》一样,都是借用《三国演义》的宏大背景与人物名称,进行了再度的虚构与戏仿,属于颠覆解构型的动画改编。该片没有过度形变文学故事的主体事件与内容,而是对历史语境中的人物关系链条进行了深化考据与扩容,增加了故事当代性与情境性。
《三国第一部:争洛阳》
阐释性改编的叙事策略
《三国第一部:争洛阳》采用细节肌理、人物塑造与结构安排的策略,形成微观与宏观的叠映与辉映效果,构成了有别于直译与挪用的阐释性改编叙事。
第一,矛盾内生的、错杂的立体细节。《争洛阳》在历史叙述的时候,没有简单采用宏大叙事,而是细密地明晰了被历史事件掩盖与淡化了的“人情世故”。汉末,十个权势熏天的宦官,号称十常侍;其中,宦官蹇硕的叔父因为犯禁夜行,被曹操重杖。在十常侍打马球的西园现场,尽管蹇硕告状,但是十常侍领头人张让并未诛杀曹操,因为曹操的祖父曹腾是前朝的大宦官、中常侍;曹腾养子曹嵩(曹操之父)当时在朝中做官,家底和官场人脉通络深厚。该片提示了这层利益关联之后,凸显了曹操的心理、性格,以及忠于汉室朝廷的感情,还有后来处置宦官的方式。同样,何太后当政后,不同意同父异母的弟弟、大将军何进立刻斩杀常侍的奏疏,并说宦官在自己处境危难时给予援手。这种貌似个人感情的表述,也是一种算计和抗衡,因为大将军何进与何太后是同父异母,而何太后与后来的大将军何苗以及被宦官张让收养的另一个儿子才是一母所生,才是心无芥蒂的亲族与可以信赖的团体。
可见,这种血缘关系、人情亲疏、权势远近等图景,钩织了外戚、宦官与朝臣之间复杂的历史境遇。正是这种绵密、震荡,而且是瞬息万变的利害冲突,让当事人命若游丝,也是剧情倏忽凸变的矛盾激化、裂变的内因。这种内生式的矛盾演变,增加了观众的认知度与沉浸度,从而大大有别于章回体小说《三国演义》的外在、全景式的叙事方式。
第二,角色心理的传记式回溯与微调。与传统的脸谱化不同,该片对于袁绍与曹操的形象刻画,进行了传记式的回溯与渲染。宦官之孙的身份,在当时的士族眼中是“贱民”,让曹操备受冷眼与轻视;所以他跳脱世俗,娶拙荆的卞氏倡优为妻,并生有一子曹丕。当大将军何进与袁绍、曹操商议如何处置宦官专权的计策时,因为曹操否定袁绍召集地方势力勤王,何进当众剑指曹操。饱受羞辱的曹操回家中,一家三口歌舞娱乐,恰巧登门的袁绍触景生情,吐露身世:自己是婢女所生,过继给大伯父,在外号称是四世三公的望族嫡长子,只是虚名,守卫皇宫的袁术才是嫡长子。在外喧嚣煊赫,在内则是弱势与边缘;充满内心纠葛的袁绍身世,也为剧中飞扬跋扈的袁术形象作了巧妙的铺垫。
这种传记式的铺叙,丰满了曹操与袁绍的心理与性格差异,《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中的袁绍减少了《三国演义》描绘的“色厉而胆薄、好谋而无断”中的“色厉”,保留了其“胆薄与无断”的特点;曹操则是“乱世之奸雄”,胆识过人,有谋略,杀伐果断,与袁绍的关系互为犄角,却去掉了曹操的多疑、残忍自私。
第三,与观众“对话式”的删减与跳接。《三国第一部:争洛阳》在情节上进行了“跳接”。例如,挟天子之后的董卓,立刻强行号令百官赴宴,商量废黜皇帝,遭到了并州刺史丁原的驳斥,宴席上拔刀相对之后,丁原带兵反扑,吕布则骁勇善战。但是,晚上,前来打探情势的曹操遇到了虎喷军首领李肃。很快,吕布扔下丁原的首级后,骑着赤兔马,扬长而去。这中间省略了董卓收买吕布的情节。同样,在十七州兵马声讨董卓之后,虎牢关前,刘、张、关大战吕布;当董卓出现在虎牢关城头时,孙坚争论克扣粮草、袁绍犹疑不决,唯恐错失良机的曹操立刻孤勇冲锋。可见,这也省略了很多的情节。
这种利用观众熟知文学情节进行的快速“跳接”言简意赅,增加了叙事的容量,更凸显了叙事剪辑的斗转与凌厉。但毋庸讳言,剧中两段童谣有些游离剧情。在少年皇帝被宦官张让挟持逃亡北邙山时,童谣“帝非帝、王非王,千帝万帝走北邙”;另一段童谣,袁绍在朝堂与董卓拔刀相向后,辞官、离家洛阳,有童谣“将非将、相非相,高门大第怯如鸡”。在刀光剑影、杀戮盈天的至暗时刻,童谣在此,没有获得叙事的活力,只是一种贴附。而且,《三国第一部:争洛阳》只是表层化地展示了戴着傩面具进行除疫的民俗,却忽略了曹操也是俗人。与初识不久的袁绍路口话别,袁绍去了渤海后,曹操信手摘了一片树叶,进口双掌摇动,随口的台词却是汉乐府诗《长歌行》。其实,作为一个古人,曹操的这个小动作,也许是对于未来、心事茫茫的一种占卜。给予历史人物形象一点文化学意义的点染,也许更有一些魅力。
(作者为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