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与变化中的观众

◎ 董润年:(“年会不能停!”系列导演、编剧):
电影叙事建构要为困境中的个体提供精神安顿的支点
长期以来,现代文艺创作高度倚重解构思维,通过拆解宏大叙事、祛魅主流话语、暴露现实裂隙、揭示人性荒诞,承担着现实反思的功能。解构叙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让创作脱离同质化的套路,形成先锋性的作者表达,是电影保持思想锐度的一种底层根基。
但解构的本质是“打碎”而非“安放”,擅长暴露问题,却无法为个体提供精神出路与生存支点。在一些影片的表达方式下,受众能够接纳、甚至偏爱极致的解构叙事。但在另一些处理不够成熟的作品中,当大众长期面临生活压力、情绪焦虑与安全感缺失的精神状态,此时纯粹的解构叙事持续输出苦难、虚无、荒诞与无解的困境,只会不断消耗观众的情绪能量,放大群体的无力感。一味撕裂现实、否定价值、消解意义的创作,不再具备治愈与共情的社会功能,反而会引发受众的审美疲劳与心理抵触,造成艺术表达与大众情绪的割裂。
我这里说的“建构”,不是指廉价的正能量灌输、刻意圆满的结局缝合、脱离现实的虚假乐观,更非放弃批判、迎合主流的话术妥协。真正的电影叙事建构,是在正视现实苦难、承认社会矛盾、接纳人性复杂的基础上,完成个体主体性的重建、人际善意的重构、生存信念的重塑。建构不回避解构所揭示的裂隙与伤痛,却拒绝止步于虚无与破碎,而是在不完美的现实框架中,挖掘普通人的韧性、坚守与联结,为困境中的个体提供精神安顿的支点与理解生活的价值维度。

◎ 张彤(猫眼娱乐高级分析师):
电影宣发需要让观众觉得“这部电影与我有关”
我想从三个方面分享一些基于市场数据的观察和思考。
第一个变化是,观众依然追逐热门电影,但对本体质量的期待阈值越来越高。电影的好口碑已经不再是加分项,而是“入场券”。第二个变化是,观众正在变得更加多元、细分,这说明电影内容供给正在从“大众思维”走向“分众思维”。行业需要逐步建立更清晰的受众定位意识,一部影片要先找到自己的核心观众,再通过好的故事与情感共鸣,实现跨圈层的传播,触达其他的潜力人群。第三个变化是观众正在从电影的“观看者”,变成电影的“参与者”。
过去,电影宣发更多是在告诉观众“这部电影值得看”;但今天的电影宣发还需要让观众觉得“这部电影与我有关,我也可以参与其中”“这部电影不仅值得看,还让我想发社交平台安利”“这部电影让我想拥有周边衍生品”等等。这些都提醒我们,一部电影的价值,不仅发生在观众观影的时候,也同时发生在观众买票之前、走出影院之后,以及围绕电影产生的持续交流讨论之中。
片方和创作者也正在从单部影片的制宣发放,转向IP的长线运营,与观众建立更长期更稳定的沟通关系,让电影内容具备更加持久广泛的IP价值。当然,重视观众的参与感并不意味着所有电影都要追逐热点、创造网络“热梗”,也不是所有作品都适合用同一种方式来营销。

◎ 王义之(凡影调研&宁波众观科技创始合伙人):
创作者需要从“对观众讲话”到“和观众在一起”
面对当下市场的这些变化,我们提出两点思考。
第一,创作者需要从对观众讲话到和观众在一起,不要把短内容视为敌人,而要把它看作观众审美训练的新起点。电影有短视频给不了的答案——更完整的世界观,更真挚的情感浓度,更值得线下相聚的仪式感。观众要的不是五分钟讲完的故事,而是五分钟讲不清楚的情感与世界。
第二,从经营者的角度来说,要从卖一张电影票转为经营一场相遇。主题放映、延伸共创、跨城观影都是把一部电影延展成一个文化事件的机会。观众不只是来消费的,他们本来就带着表达欲、“二创”欲来参与。

◎ 罗丽(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副院长):
人间烟火方能生长出最动人的故事
面对已经改变了的观众,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给出了这样的启示。我想说两个字,一个是“新”,一个是“真”。这样的一份新与真体现在三个层面。第一是情之至,昭见家国大义。南枝说“咸猪肉好吃吗?好吃我就再寄”,就是这么一句朴素的问话,道尽了她半生的等待。家国大义就藏在这样细碎的人间情谊里面。第二是构筑生活的真实。这份真实来自真功夫,讲好故事,纯素人,演好角色,出好作品。第三是从地域文化里面汲取丰厚的滋养。
由此,这部电影或许能给出新大众文艺浪潮下一点启示:第一是人间烟火方能生长出最动人的故事;第二是深植文脉,文化是民族的血脉,也是创作的血脉;第三,要有政策沃土扶持本土题材,善待方言电影和中小成本影片,给小众叙事破土而出的机会。还有对影片评论的护航也尤为关键。

◎ 吴磊(演员):
要尊重观众,真诚倾听他们的声音
作为一名青年演员,我和很多年轻观众其实处于相似的成长过程中,我们上的是同一片网,冲的是同一片浪。所以,特别关注大家在看什么,在讨论什么,以及什么样的角色和故事能够真正打动他们。
在我看来,今天的年轻观众首先是选择更多的一代人,他们面对的是更加丰富的内容,院线电影、网络电影、短片等不同题材的作品,都可以进入他们的视野。与此同时,他们也是表达更多的一代人,会主动讨论一部作品,分享自己的感受。更重要的是,他们越来越清楚自己想要从一部作品中获得什么。他们不会因为一个演员的名字、一个作品的标签,就简单地接受一部作品,而是会真正地感受人物是否真实、故事是否成立、表演是否能够跟自己产生连接。
所以我觉得今天的年轻观众并不是变得更加难以满足了,而是越来越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越来越珍惜自己的时间和情感。面对这样的变化,我也一直在思考,演员要怎么样才能获得更大范围的观众认可。我觉得首先要尊重观众,今天的观众有自己的选择,也有自己的判断。我们真诚地倾听他们的声音。对演员来说,肯定还是要回归自己的专业,把人物做好,把表演做好。
(下转第6版)
圆桌对谈第四组
第四组对谈中,大麦娱乐内容开发中心总经理霍耀武透露,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后收到潮汕题材剧本超过100个。他认为今天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方法论,只能做好可控要素:剧本、拍摄质量、导演投入、演员表演、剪辑、音乐,质量才是行业长久生存、赢得信任、穿透复杂舆论的法宝;技术越深入,越看重人的特殊性、故事独特性和情感独特性与普适性。
吴磊说,作为电影人不应追逐算法,“能够击穿算法的永远是真诚”,演员只有拿出最真诚、最自然、最真实的表演,才能穿越所有传播渠道击中观众。演员能做的是把人物吃透、走进角色内心,不投机、不取巧地做好每一步。
董润年强调,创作者一是要“真”,发自内心相信观众并拿出最真心真诚的作品;二是要“新”,当下创作必须创新,虽然创新要冒险,但不创新就一定留不住观众。观众能分辨作者是否诚恳地讲心里话。
王义之介绍道,从消费者的视角,一般七年划一个时代,观众对电影、对故事的理解会发生变化,但底层规律不变。工具解决效率问题,解决不了创意本身。今天的电影市场要求导演、制片有更强资源整合和项目管理能力,提升专业能力可以消解对变化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