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邵艺辉执导的前作《爱情神话》(邵艺辉,2021)类似,《好东西》(邵艺辉,2024)延续了依托人物日常活动铺展故事、以日常对话驱动情节的创作路径。影片从人物的日常生活中汲取创作灵感,在柴米油盐的市井生活中纳入价值判断与审视;叙事重心以姐妹情谊取代浪漫爱情,成为人物在情感关系层面上的主轴。通过展现三位不同年龄段女性的日常社会,影片分别刻画了作为欲望发出者的女性、作为话语主导者的女性、作为游戏者的女性、作为共同体成员的女性等多重女性形象。该片经由情感文本建构、社会议题表达,以及都市生活图景再现,将戏剧性埋在自然流淌的“生活流”之中,让影片实现了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效果。
情感文本:连续的生活之流
《好东西》在叙事节奏上严格秉承着“生活流”的风格。影片的镜头追随着王铁梅、小叶和王茉莉的日常,呈现出一种令人捉摸不定、几乎接近于散文化的特征。在片中,几位主角的生活主要由两个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由影像呈现人物的工作、饮食、聚会、约会等行动意义上的生活,构成了影片的叙事线索,并以纤毫毕现的姿态影响着观众对上海这座城市的日常感知,由不同年龄段女性人物的行动罗织起一幅某种意义上的全景画卷;另一部分是由人物的关系所组成的包含亲情、友情、爱情等在内的情感意义上的生活,这类情感层面的生活依托于具象行动的影像叙事,同时又保有自身相对独立的精神内涵。《好东西》对生活中的情感关系的细致展演,使得人物的生活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空洞重复,而是包含着一种社会意义上的普遍情绪。
纵观《好东西》的故事脉络,影片始终保持着如下的叙事节奏:某一个女性人物因爱情陷入苦闷、焦虑与烦恼之中,另一个女性人物则与之发生交流和对话,在交流与对话结束之后,二人回归到此前既定的日常生活之中。由此可见,影片实际上秉持着一种独特的“生活意识形态”:凡是阻碍生活的连续性的情感、人物统统都以某种方式予以抵制或嘲弄;而凡是贴合生活的连续性的情感、人物则展现出某种皈依式的姿态。日常生活是由一系列常态化的事件构成的,例如小叶接送王茉莉上下学,王铁梅转业为新媒体编辑后的工作日常,以及三人在一种拟家庭空间内部的互动等。这些事件具备鲜明的流动、绵延的特征,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重复上演。
社会议题:
女性身份及其主体性
在商业属性突出的电影中,女性角色往往是围绕着男性存在的,女性通常作为被凝视的符号被进行类型化的角色归纳。《好东西》通过一种“反凝视”的方式,调转了欲望中的主客体位置,使得女性不再是某个男性实现成长、验证其性别权能的垫脚石,与之相对的是,男性则被转置为女性欲望的投射物。影片通过对女性形象予以逆转式的再现,从而为观众营造出一种所见与预期相悖的反转感以及戏剧性。
《好东西》围绕女性身份及其主体性这个社会议题所编织和勾勒的形象也都共同地服务于影片的戏剧性。首先是作为欲望发出者的女性。影片通过对传统的性欲凝视机制的性别角色进行倒错化处理,令人物的爱情戏拥有了一种另类悬念:当女性成为欲望的主体、男性成为欲望的客体之时,他们的爱情将会如何发展?其次是作为话语主导者的女性。在片中,女性的自我意志与社会性别的规范性条例始终处于对抗之中,冲突也由之生成。人物最终是坚守自我的意志,还是屈服于外部性力量的规训构成了影片的一大看点;再次是作为游戏者的女性。游戏对应着玩家的身份,而要扮演玩家,则必须时刻控制自我的情感投入,时刻保持着姿态的自由与潇洒。真情实感与逢场作戏之间的冲突令影片在展现喜剧效果的同时也传达出一丝悲凉的况味;最后是作为某个共同体成员的女性。面对社会性别角色规范的侵扰、男性的诱惑以及各种条条框框的制约,女性人物究竟是会从这个共同体中脱域而出,还是让共同体的情谊更加牢不可破,她们又是如何汲取和建构自我身份认同的资源和材料,这些亦构成了影片的一大核心冲突。
都市想象:再建“家庭”
作为一部立足现代都市语境的电影,《好东西》必然包含对城市空间的描摹与勾勒。影片的场景调度以室内场景和上海城市街景为核心载体,通过人物在其中的行动传达出一种鲜明的“都市感”。《好东西》对上海各种街景的展示绝不是单单基于一种美学意义上的考量,还起着拉近观众与影像之间的心理距离、把控叙事节奏、示范都市生活方式、提供地域感知和文化认同等作用。
影片中的城市空间对人物来说实际上意味着社会关系的自由组合与结成。游荡在城市中的个体可以同他们素未谋面或者并不熟悉的人物缔造意料之外的亲近关系,例如在影片开头小叶和王铁梅的邂逅:小叶走在幽深黑暗的巷子中,一名男子偷偷尾随着她,紧张的小叶只顾一个劲地朝前走,却不知道该如何摆脱当下的困境,随后,脚踩电动平衡车的王铁梅出现,替小叶驱赶了威胁。走出巷子后,两人在路灯下轻松地对话,她们的关系也瞬间由生疏变得亲近。这种内嵌在城市生活中、与社会关系有关的不确定性和偶然性也是影片用来营造戏剧性的重要元素。如小叶在约会软件上与胡医生相识、小叶将王铁梅带到Live House的举动直接促成了鼓手小马与王铁梅的相识以及乐队众人与王铁梅母女的熟络、胡医生在画展中与小叶、王铁梅和王茉莉的邂逅……城市生活的流动性令人物的社会关系拥有了各式各样的走向,也令诸多预期以外的事件得以上演。纵观整部影片,这种自由流动的社会关系所指向的最终目标可以被概括为一种另类的“拟家庭”。
现代的都市生活所具备的偶然性天然地便会让个体产生一种对于稳定性与确定性的欲求。而这种稳定性和确定性在社会关系的典型表现便是家庭关系。依靠血缘连接而成的家庭关系能够有效地抵御和防范外部世界的风险和不确定性。该片对戏剧性的展演依据是王铁梅、王茉莉与小叶这三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每当有意外事件发生,三人的关系便会更上一层楼,这也意味着,影片戏剧性的产生和解决都是以这三个人的关系为出发点和目的地的。更进一步说,跳出男女情爱与姐妹情谊的范畴,该片还暗含着现代人对于某一类家庭式社会关系的精神渴求。
《好东西》以“生活流”叙事为主基调,对经典的爱情电影的浪漫叙事进行了改写,将人物舒缓、流动的日常生活作为叙事的重头戏,展现了“人物如何从符号景观化的爱情逃逸而出”的戏剧性;对当下社会流行的女性身份及其主体性的议题进行了辨析,从而凸显了女性如何与固定化的社会角色规范相对抗的戏剧性;影片以人物对家庭关系的渴望作为驱动力,描述了人物在缔结“拟家庭”关系中所遭遇的种种戏剧性事件。不同层次的戏剧性彼此交织,揭示出日常生活之中潜藏着偶然、多元、流变且难以预判的丰富可能性。这些可能性既是当代都市生活的一种体现,又与影片所书写的女性主体密切相关。该片也借此实现了对都市女性的日常生活象征性的一瞥。
(作者系西安外事学院人文艺术学院讲师)基金项目:1、西安外事学院高层次人才启动基金项目“媒介融合视域下高校播音主持教育与中国文化传播协同创新研究”(项目编号:XAIU202523);2、2025陕西省艺术科学规划项目“Z世代国潮消费行为背后的文化认同建构研究”(项目编号:SYH20250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