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唐,是我的梦,也是所有漠州人的梦。”
《敦煌英雄》讲述的故事是安史之乱后,河西孤城漠州,被叛军所占,逼民为奴。六十载后,漠州军民不堪暴政,起义归唐,还奴为民。
故事固然有归义军收复河西的史实为底,现在关于影片的诸多争议,也都源于史实。但影片几经修改,对着史料“死抠”现在这个公映版本不太现实,也不必“脑补”揣测那些不可见的版本,写电影评论只能立足于现在公映的成片文本。于我而言,这部电影最值得考察之处,倒正在于它如何运用了现代的观念去回应一些古老的历史命题。
何以为唐?
关于什么是唐?什么是唐人?影片用了相当篇幅展开讨论。起义归唐前,有兵卒问,他们已与长安音讯断绝六十载,甚至不知如今唐是什么年号,哪位皇帝,也不知道唐朝的皇帝对他们这座被叛军占领过的孤城是什么态度,他们为什么要拼死归唐。
这是一个好问题。弹指一甲子,差不多三代人了,“唐”已经成为一个遥远的回忆,是祖辈口中的故事,是缥缈的传说。为什么要为了这样一个缥缈的传说拼尽最后一滴血?全片没有出现过一秒长安、唐王朝,关于“唐”的讨论便成为悬置于时空之上的普适性议题。
这个问题其实在拍摄很多历史影片时都会面对,当观众以现代的意识去拷问历史故事时,甚至会问:为那样一个昏庸的王朝,一个昏聩的皇帝老儿,值得吗?
《敦煌英雄》的回答是:大唐,值得。
守兵心里的大唐,是能从奴隶做回自由人的开明之治;女主角月牙,漠州举义大都督张祐承之女,从头奋战到尾,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一个女军人,她为之奋战的大唐是爷娘向她描述的女子可以同男子一起受教育、挥洒才能、衣袂飘飘、礼乐齐备的世界。包括演员章宇扮演的角色狼鹞子,还有少数民族角色诺次,他们都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唐人,却愿意为沙洲归唐浴血奋战,不惜舍命。
所以,唐,是什么?
唐是寰宇清宁,礼乐雍容,锦绣文章,四夷宾服,家给民足,兆庶有尊,万物自适……
唐,是人间理想。
唐,是天边的“白月光”,所有世间的美好、未偿的夙愿、追逝的遗憾,全为它赋予魅力。
历史书里,安史之乱之后的那个唐,跟它比不了。即便是盛唐,恐怕也比不了。“白月光”的魅力就在于:哪怕真身亲临,也不及想象之完美。
何以为唐?影片首尾呼应的一个视觉符号给予了最简洁也最醒目的回答,影片开头张佑承都督长女十二娘,身着唐制服饰,在耻辱的受俘祭典上献舞,刺杀叛军首领任光热,随即被害。唐衣之美而炫目却孱弱,是一个不被允许的禁忌。而影片最后,章宇扮演的高进达穿上唐制服饰,十三娘月牙跟她姐姐十二娘一样,穿上唐制女装。在大漠黄沙的衬托下,唐衣那湛澈的蓝、明亮的黄、张扬的红犹如视觉饕餮,尤其是十三娘跑起来送别友人,衣带飘飞,裙袂若举,宛若天上仙子的那种高级美感,无需多言,观众自然会懂得之前所有人浴血奋战的意义。
何以拯救?
《敦煌英雄》将叙事重心放在求援小队,而不是守城军民,这也是影片的主要争议之一。从目前的公映版本而言,其叙事重心并不在于反抗,而在于拯救。
漠州归唐的原计划是只要他们率先起义,其他的部族就会一起推翻暴政。漠州起义了,也刺杀了暴虐的叛军首领,但首领只是受伤并没有死,他的余威导致原计划中的救助与外援都像流沙一样消失了。漠洲城派出的一支求援小队在浩瀚的大漠里进行着无望的努力。影片全程都处于一种绝望而低压的状态。
剧作的最低点,是求援小队来到约好共同局势的回鹘营地,却只看到一片沙海,空无一人——女主角跪在无边沙海里痛哭的时刻,他们终于意识到没有援军、没有同盟、没有希望了,那是影片的至暗时刻。很多经典电影都着力描述这种至暗时刻,描写当人物被无边的黑暗与绝望层层包裹濒死时,一道微弱的人性光芒是如何划破黑暗、重燃希望起死回生的。
在这种绝对的敌强我弱情势之下,怎么让绝望的故事“逆袭”与反转?常见的剧法:除了“小宇宙”爆发,就是天降奇兵了。编剧马伯庸的天降奇兵是将两个时空合一,让六十年前壮烈殉职的唐朝老兵借体还魂,求援的孤军小队与六十年前守卫漠州的唐朝孤军隔空接力,尘封六十载的唐甲擦去厚尘,重新披挂上阵,那面残破的唐旗被重新高举,一片火光的映衬下,这只孤军的身影宛若天神,令叛军心惊胆裂,阵脚自乱。
当尘埃落定,硝烟散去,守城的将士才看清根本没有天降奇兵的唐军,是他们派出去的那一支求援的孤军,回来成了自己的救援。显然,这又是一个非常现代的议题与诠释:没有谁能伸出援手把你从暗黑时刻里拯救出来,唯一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除了物理意义上的孤城被拯救,求援孤军里的每个人物,其实都被某种程度地拯救了,每个人都在这段炼狱般的旅程中找到了自己的使命、身份或名字,于人生的茫茫大雾中窥见了那条渐渐清明的前路。比如章宇扮演的角色,原名狼鹞子,但他最后找到的名字是高进达,六十年前扛着唐旗凛然赴死的那个唐朝旗手的名字。在他把写有这个无上荣光名字的名牌挂到自己身上的时刻,他为贼为匪的人生被拯救了,他重新定义了自己,从此变成另外一个人。
何为电影?
这部电影是2023年的片子,诞生于AI浪潮到来之前,现在看这部影片,也促使我从另一个角度思考:到底什么样的电影才是真正属于影院大银幕的电影。
我记得好莱坞剧作理论里有一个说法,一部电影就是把英雄扔进斗兽场,看他在其中经历惊心动魄的命运试炼或者把人物锁在压力锅里,压力一涨再涨,看人物如何应对与突围。试炼所压榨出的内核,就像由砂砾磨砺出的珍珠,才值得观众反复把玩回味。
《敦煌英雄》正是如此,而要达到剧作上的这种“压力锅效应”,足够长的片长是实现的基础。三分钟就结束的短视频,观众会轻松地从故事里“放风”;而这部电影两个多小时的炼狱之旅,才能让观众跟着主人公一同坠入绝望,再从暗巷里摸索着寻一丝微芒。只有在这种持续高压、没有出口的试炼场中,关于人生的哲思,才能从庸常琐碎的生活浮沫里慢慢压榨出来。煎熬的过程无法省略、无法快进,深刻的感悟永远无法从几十秒的轻量化浏览中获得。
电影就是一趟酣畅淋漓的情绪过山车。人们谈及电影里的哲理、艺术、价值观,但这些落到观众身上,最终的载体都是情绪。无论是看到奇观而生出由衷赞叹,再由此生出对唐、对唐人的自豪,或是生出其他旷远的思索,全部依托情绪完成传递。
这又引出影院电影的“尺寸”一说,正如诺兰在谈及IMAX格式时说的,“用IMAX70毫米胶片拍摄,是真正让银幕消失。你能获得一种不戴眼镜的3D感。巨大的银幕填满观众的全部周边视野,将他们完全沉浸在影片的世界之中。”影院电影的“大”尺寸不只是题材宏大,当然题材宏大也是优势;更重要的是放大感官、瞬间与情绪。在大银幕前,观众被影像、声音完全包裹、笼罩,巨大的情绪将人裹挟,这种具身体验会直接影响你对一部电影的审美判断。
《敦煌英雄》中的攻城场面让人想到《天国王朝》,沙漠里的车马追逐,让人想起《疯狂的麦克斯4》,这些场面拍摄都诚意满满。但在AI影像时代,这些曾经“燃烧经费”的炫技镜头,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AI影像时代,实拍还有必要吗?我想,实拍是有意义的,甚至在AI时代更有意义,因为它是所有人用时间与心力兑换出来的,它自带生命的密度,而这是AI所不能给予的;举一个可能不太妥帖的类比,实拍就像一匹手织挂毯,凝聚了一个织女的一段人生。在AI时代手工创作更应该体现出自带的质朴质感,这样反而更加动人。我甚至猜想,在AI时代胶片或许会再度回归,因为胶片独有的光学成像质感,和电脑数字生成的画面,本质完全不同。
电影本质上是一场理想主义的白日梦,《敦煌英雄》全片正是如此。影片从最初大众所期待的历史写实叙事,演变为如今这版写意的故事,讲述一群人奔赴、兑现自己的理想之梦。犬儒的现实主义者或许会说,他们追寻的理想终究没有落地,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幻梦。但人之所以为人,需要这样理想主义的白日梦;而电影,就是为承载这样的幻梦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