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经典剧目的改编,是黄梅戏电影的核心创作内容,也是黄梅戏开拓全国影响力的重要招牌。《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等最负盛名的传统剧目,早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经由著名艺术家严凤英等领衔主演就已被搬上了银幕。但与《天仙配》《女驸马》合称“黄梅戏三绝”并被誉为“江淮版《窦娥冤》”的传统经典剧目《罗帕记》却迟迟未有电影版。就这个意义而言,黄梅戏电影《罗帕记》的隆重推出值得特别赞赏,不仅具有补白“黄梅戏三绝”银幕谱系的重要意义,更在数字赋能的新时代语境下呈现出艺术与技术、传统与现代交叉融合的创新意识。
从舞台到银幕叙事:
传承与创新
传统戏曲是方寸舞台上通过演员虚拟表演所创造的抽象时空叙事艺术,仅靠一桌多椅甚至空无一物,以“虚”造“实”地讲述悲欢离合、大起大落的动人故事。戏曲电影则是以银幕为媒介、以视听为手段的以实拍摄、影像存真的叙事艺术,在数字化多维度虚拟空间中,承载戏曲传统与艺术想象。因此,《罗帕记》拍成电影的成功关键,在于解决从舞台到银幕的“破圈”转化,通过跨媒介叙事讲好悲欢故事与可信人物,实现传统戏曲的精髓传承与现代化视听表达、情感演绎的创新性转化。为此,编导精心斟酌以“影”就“戏”,通过多维度努力探索电影化叙事。
第一,电影改编时以“戏”为本,不偏离原作主线精髓,故事发展脉络基本保持,同时也超越戏剧思维,积极运用电影思维与悬念铺垫等影像叙事技巧,打破戏剧“三一律”规则下紧凑的时空表现,而适度调整情节张弛起伏的节奏。电影首先取消了“场”的概念,将原本割裂的七个单元戏组合连贯,以“戏剧性”诉求为核,结构起故事的起承转合,对部分情节进行精心择取删减,形成有效的悬念效应。比如管家姜雄盗窃罗帕前与男主人公王科举相见,戏曲原作中管家道出“我姜家与她陈家好比是一家”等台词,在开篇就透露其歹心坏意、人物形象脸谱化;该场景转换时唱词更是直言“贼人起祸心”,这样罗帕失窃开篇就毫无悬念地直指反派,既损伤了戏剧性牵引效力,也破坏了观众对情节发展的整体期待。对此,影片改编时删除了管家的相关台词,让管家不起眼地存在(尽管有镜头暗示),这样罗帕被谁盗窃则在下段戏剧性场景中才出现,一定程度上达到了巧妙铺设悬念、隐藏重要信息和延宕戏剧性张力的效果。其次,戏曲舞台是“强戏剧性”关联,但电影则胜在戏剧性、情感戏、意境性共存,戏剧冲突与表情达意张弛有度、交叉推进,故事信息可以更完整。对此,当陈赛金从被丈夫休弃到被父亲驱逐,电影特别加入了丈夫王科举拿笔书写休书、陈父阅看休书的镜头,影像补充了舞台省略的内容,而合理化了故事发展走向与人物行为逻辑。再次,电影改编延展了时空的自由度,通过光影流转的电影特效镜头,让情节发展融入到相对较长的跨度中,进一步理顺可信的故事现实逻辑与时空体量,并实现了影像思维统摄下的情节转换。
电影改编创作中最具创新突破意义的是,对传统结局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匠心改写。旧版舞台版《罗帕记》以“夫妻破镜重圆”收尾,虽符合传统“大团圆”的戏曲叙事规则,却削弱了女性苦难的深度与批判封建礼教迫害女性的力度。电影大胆摒弃廉价俗套的大团圆,改为陈赛金在冤案昭雪后选择与丈夫各自安好,以独立姿态掌控自己的后半生。这一开放式结局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妥协旧俗,以中国文学艺术的留白方式,传递出“苦难可抚平,伤痕难磨灭”的思考,这更符合故事悲剧走向的合理逻辑,让故事更具有了现实意义,也符合现代观众的接受逻辑,促使传统戏曲与当代精神产生了银幕内外的共鸣。
第二,电影保持了戏曲以“戏”塑“人”的戏剧性中心原则,但在戏剧性和人物形象塑造之间,更巧妙安排了推戏、抒情、走心的桥段与场景。舞台上,陈赛金蒙冤后的悲愤控诉通过频甩水袖、快走调度的身体表演展现到极致,表达出传统贤淑女性逆来顺受后的质疑与绝望,情感演绎比较直接。电影中,陈赛金坚韧向善,面对丈夫休妻、父亲逐女,她并非一味悲情哭诉、歇斯底里,而在特定情景中抒怀内心苦难与挣扎。片中回娘家途中在萧瑟庞杂的芦苇荡里颠沛流离的一段戏,在情景交融中写实兼写意,配上婉转悲切的黄梅唱腔,女性悲剧命运被渲染得淋漓尽致,更展现出人物走向心灵深处的叙事内蕴。陈赛金店遇丈夫绘妻描容这段戏,原作中两人同台相遇但不相见的假定表演,在电影中被实体的场景空间所区隔,这使得情节情境与人物关系更真实合理,实现了不虚假的鲜明戏剧性效果。男主人公王科举形象也被部分改写,舞台版他是偏执多疑、薄情寡义的悲剧制造者,尽管间或有性格矛盾、情感涟漪,但都处理得急转突兀,电影版中则以景别、剪切等镜头语言技巧,加重了其休妻前眷恋昔日情分而犹豫、真相大白时愧疚与悔恨的内敛表演等,一定程度上实现了人物去脸谱化、更显复杂人性真实的具像描写。
可以说,电影《罗帕记》以戏曲为本,以故事为核,以改编为翼,一方罗帕牵起十八年女性冤屈浮沉,以旧故事凸显新精神,以一个蒙冤昭雪的故事连接了传统与当代,书写了一曲指向现代的颂扬女性坚韧与尊严的赞歌。
从唱演到视听:
虚实相生的影像美学
传统戏曲的艺术内核在于舞台假定性,在有限的舞台时空中,通过演员的唱念做打、程式化的虚拟动作以及景随人移的环境假定, 构建独特的虚拟美学,实现由历史到当下的戏曲与观众意会言传的美学约定。戏曲电影则兼具“戏曲性”与“电影性”,既需要保留传统戏曲的程式美感与唱腔韵味,又需要采用影像语法拓宽叙事边界、强化情感表达。《罗帕记》从舞台唱演成功转化为银幕佳片,关键在于影像转译下足了工夫,积极探索传统戏曲与现代电影语言之间的平衡,有效构建虚实相生的视听美学。
戏曲电影作为以影像符号的真实性为基础的银幕美学系统之一,讲述故事和塑造人物均需真实立体的时空环境,无论实景拍摄、棚景搭建还是数字合成,都离不开“造境造景”的创作技法。突破原本舞台“一桌二椅”虚空简约的局限,在《罗帕记》电影创作时,编导深入领会故事情境与人物信息,结合自身艺术审美与文化经验创新尝试,以中国古典美学契合古装戏曲之境,将实景搭建与写意布景多维结合:一则创造了夫妻告别时的庭院花亭、陈赛金被休弃之后的萧瑟荒野、儿子为母伸冤将日常客栈店堂变公堂等多处实景,再结合服装布景、色彩分布等,透过精彩摄影,让戏曲演员的虚拟表演驻足于真实立体的日常空间,使得故事与人物具有鲜活性与氛围感。二则契合叙事推进,编导适时匹配了春日繁花、挑窗绿意与寒夜凄风等,服务于人物心境的历时演变与瞬时表现,比如陈赛金与王科举深深相爱时,红花绿叶、池中锦鲤寓意着琴瑟和鸣的美好图景,再比如陈赛金被休之后颠沛流离于萧瑟荒野,此时错落庞杂、随风摇曳的芦苇荡更映衬了女主人公伤心悲痛的情绪心理,人与环境之间形成了独特的戏剧性张力与表现性韵味。在“一切景语皆情语”的美学框架下,戏曲在电影化手段下实现了寓情于景、情景交融。
电影长于写实,戏曲长于写意。戏曲电影需要借助实拍或数字技术,运用持续拍摄、运动变化的镜头语言与剪辑语法,将戏曲唱念做打的虚拟表演与写意审美具像化,这是电影化创作的基本文法。电影《罗帕记》采用推、拉、摇、移等运动镜头以及景别变化、蒙太奇组接等手法,突破了传统戏曲舞台的二维局限,在银幕上呈现出立体饱满的三维空间:一则,影片将戏曲演员的舞台动作进行有机分解并构思衔接,实拍时通过丰富的影像调度与运动组合,促使舞台表演具有了神奇的动作变化性与连缀性。陈赛金与丈夫在庭院内借景抒情,镜头结合跟、移、摇等运动形式,将两人举手投足的协同与美好精彩捕捉,尤其两人对唱“我好比池中水清澈见底”“妻好比那水中鱼鱼水情长”时的心意相通,简练熟稔的下摇镜头从双人转换至鱼儿游弋的纯美画面,一镜实现写实与写意。全片此类丰富运用与流畅衔接的运动镜头很多,再结合景别切换,影像化之后的舞台动作产生了类比联想的审美效果,在保留戏曲之美外,给观众带来了陌生化、新奇感的影像审美新意。二则,景别变化是转换空间与强化演员表演的重要手法,尤其特写、近景是可以记录人物微妙表情、强化内心情感透视的突出视觉语言。王科举回家质问陈赛金并休妻的段落,震惊、矛盾的两人情绪情感纠结,在全景、中景与近景、特写的景别变幻中,形成了特定的心理节奏,也延伸出固定空间中酝酿爆发的叙事助力;最后陈赛金决意各自安好后送别丈夫,随着“蝶双飞”唱词响起,在门外光影特殊构思下,俯拍镜头将她踯躅于丈夫离去时长长的身影转至其独自移步的长长身影这一过程记录下,将往日情感的惋惜、未来命运的抉择等复杂的情感心理巧妙容纳于一瞬,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产生了超越于戏曲舞台、也超越于电影银幕的无限感染力,写实与写意在形式感的碰撞中和谐共生。
诚如电影制片人董培雯所言“黄梅戏的魅力在于唱腔的传唱度与情感的细腻度”,黄梅戏表演艺术家程丞曾说“黄梅戏里面没有高腔,赢不起观众的叫好,但是我们要把情感唱到极致”,作为传统戏曲的黄梅戏,其唱腔与情感是最具精髓的艺术内核。因此,当《罗帕记》搬上银幕之时,导演与摄影师精心构思影像化语言,并借助4K高清镜头以及沉浸式音效等现代电影技术,努力实现了戏曲唱腔表演之美与承载情感之极致与和真实。表演是影片的灵魂,摄影是电影之笔,演员精湛演绎与影像神韵捕捉,让经典角色焕发出新的银幕光彩。女主演程丞精准把握陈赛金这一人物不同阶段的状态:新婚时温婉端庄、眉眼含情,唱腔轻柔婉转,尽显大家闺秀的柔情;蒙冤被弃时,唱腔悲怆激越,哭板、火攻等板式转换自如,水袖翻飞间暗藏不屈傲骨;十八年流落他乡,唱腔沉稳厚重,将一位母亲的坚毅隐忍与伟大展现得淋漓尽致,堪称黄梅戏青衣行当的典范。片中陈赛金无论是在演唱“雄鸡啼破五更天,云霞淡淡残月弯,庄外隐隐马行疾,夫君又隔几重山”以及“谁能赐我千目,看郎君可添罗衫御风寒?谁能赐我顺风耳,听郎君心底声声唤妻言”时展现出的牵挂丈夫的情愫,还是控诉“天地间,能容得,胡蝶双飞,鸳鸯交颈,牛羊哺乳,雅雀孝亲,鲜花开放,百鸟争鸣,青山含笑,江海奔腾;也容得,叛臣当道,恶贼横行,却为何,偏逼我,多情弱女,带孕孤身,含冤蒙屈,骨肉难亲,容不得我这怀揣休书无罪的人!”时的字字含泪、如泣如诉,戏曲唱腔或柔情婉转、或激昂悲叹,在戏曲演员传神表演、身姿绰约、“水袖翻飞”“指尖功夫”等情境下,影片均有机配合了精彩调度摄影机运动、镜头剪辑、光影色彩等电影化技法,努力构建服务于戏曲神韵的“虚实相生”的独特影像美学。
(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教授,北师大亚洲与华语电影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