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左至右:李龙、王昊、马平
10月1日至3日,首届阿斯塔纳人工智能电影节在哈萨克斯坦举行。据主办方介绍,这是目前全球规模最大的原生AI电影国际竞赛之一,共收到125个国家和地区的8067部报名作品,调用超80种大模型,25部入围终评,总资金200万美元。评委会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前总干事、法国前文化部长奥德蕾·阿祖莱担任主席,成员包括中影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马平,BytePlus中东、非洲、印度土耳其及独联体区域总经理李龙,Network School创始人、Coinbase前首席技术官、Andreessen Horowitz前普通合伙人巴拉吉·斯里尼瓦桑,汇集国际文化事务、电影产业、科技创新与高等教育等不同领域专业视角,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出席开幕式。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副院长王昊受邀出任本届电影节国际评委,代表电影教育界参与评审。
这场全球同场竞技中,中国创作者共提交479部作品,投稿量居全球第四,两部入围终评。其中抖音AI创作大赛金奖、2xLabs团队的东方奇幻短片《合龙》摘得开放竞赛单元最佳故事奖,B站AI创作大赛作品《删除》同获入围。记者近日专访王昊,请他从国际评委视角,谈谈在不同文化背景的作品被集中放映与讨论的过程中,关于中国AI影像国际传播有什么样的思考。
《中国电影报》:第一次以国际评委身份集中观看来自全球的人工智能影像作品,您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王昊:生成画面越来越容易,拍成电影却依然很难。把125个国家和地区的作品放在一起,过去我们在自己评价体系里引以为傲的某些东西,放到国际坐标中可能只是别人的基本水准。画面精不精致早已不是标尺;真正的问题是观众看完能否记住人物,故事是否成立,镜头、剪辑、声音是否构成有机整体。这是一次专业校准:不是用外部评价代替自我判断,而是通过对照看清长板与短板。
《中国电影报》:评审面对海量作品,您提到一个“黄金10秒”的说法,这是指什么?
王昊:面对8000多部作品,评委先判断的往往不是哪部最好,而是哪部值得继续看下去。“黄金10秒”不是严格时间规定,而是一个比喻:你能不能在最短时间内让观众进入作品?电影首先要回答一个朴素问题——你有没有让人愿意看下去?深度需要观看时间,观众进不了门,立意再深也来不及被感知。《合龙》获奖,首先就解决了这个“入眼”问题。
《中国电影报》:现场一个突出观感是,不少作品单帧十分考究,连起来却缺乏完整的电影感,叙事偏平。问题主要出在哪里?
王昊:症结在“电影化”的整体控制力。作品好坏不取决于单个镜头多精美,而取决于局部是否服务整体。人物情绪与上一镜头接不上,剪辑接续了却切断情绪,声音精良却与空间关系不符,观众立刻觉得是拼贴。不少作品依赖近景特写推进情节,缺少多角度场面调度,画面震撼,叙事却扁平。技术可以非常用力,表达却没有按到点上。
《中国电影报》:既然AI可以越来越熟练地生成镜头,导演的专业能力会不会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王昊:恰恰相反,专业能力没有消失,而是在转移。用跑步鞋打比方:跑鞋的材料科技确实影响成绩,但鞋再先进,也不能替运动员决定怎么配速、何时加速。AI技术能提高完成画面的能力,却不能替导演决定这个画面为什么存在、该放在哪里。过去我们常问“做不做得出来”;今天更该问——这么多画面都能做出来,我们为什么偏偏选这一个?技术越普及,决定作品高下的,更是创作者的审美判断和组织能力。
《中国电影报》:近年来,不少中国动画作品都在尝试融入水墨、戏曲、非遗等传统文化元素,您怎么看待这些跨域探索?
王昊:我常拿“铁砂掌”打比方。一个人苦练多年、掌力惊人,是真功夫,但放进现代综合格斗,可能还没靠近对手,就被对方的步法、距离和节奏控制住——最厉害的绝招根本没机会用。水墨、书法、戏曲、民间艺术就是我们的铁砂掌,别人确实难复制。但一进国际竞赛,面对的是电影共同的基本规则:叙事、节奏、视听语言、人物塑造、情感交流,这些是入场基本功。基本功托不住,文化特色还没被读懂,作品就已在筛选中失去吸引力。强调专业标准,不是放弃绝招,而是让绝招有机会真正施展。
《中国电影报》:您有一个很生动的说法——“需要升级的是厨房,不是味道”。为什么这样讲?
王昊:中国的包子、饺子有自己的味道,走向世界,当然不必为了迎合别人就改成牛排。但要进入国际一流餐饮环境,光说“历史悠久、食材特别”不够:原料怎么处理,火候怎么掌握,工序能不能衔接——这背后是一整套生产体系。所以要升级的不是饺子的味道,而是厨房;不是把中餐变成西餐,而是让独特的味道有更成熟、更稳定的专业支撑。中国AI影像同理:我们有自己的文化经验和审美传统,不必改造成某一种国际流行风格;但剧作、导演、表演、镜头、剪辑、声音和整套协作流程,都得跟上来。文化特色不能替代电影质量;反过来,专业质量恰恰能让文化特色表达得更充分。
《中国电影报》:从此次国际评审的经历来看,您认为中国AI影像作品在走向国际的过程中,还需要在哪些方面进一步提升竞争力?
王昊:单看画面,我们并不缺少令人惊艳的作品;但一进入国际同场比较,问题往往出在视听语言的整体完成度上——人物如何建立,情绪如何延续,镜头与声音如何形成统一的叙事表达。这些都需要成熟的专业能力和制作体系来支撑。
我们并不缺少好素材、好故事,真正需要提升的,是将这些创作资源转化为高质量电影作品的工业化能力。国际评奖结果的差距,表面反映的是作品竞争力,深层折射的则是专业标准、人才培养和制作体系的成熟程度。
《中国电影报》:在您看来,真正能够被不同文化背景观众读懂的“中国审美”是什么?
王昊:画面里出现山水、戏曲服饰、书法题字,并不自动等于中国审美,它们只是材料,不是精神。更深的东西,往往体现在中国人处理亲情与责任的方式里,体现在人与人之间爱而不说破的含蓄里,也体现在叙事的留白与节奏里。它们不是固定符号,更不是所有中国故事都要套的公式。说到底,文化主体性要在作品里真正成立,而不是停留在标签上。
《中国电影报》:作为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副院长,这次评审对您思考电影人才培养,有什么新的启发?
王昊:北京电影学院2023年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设立“电影艺术与文化多样性教席”,这也是目前全球唯一以电影为主题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席。我们到阿斯塔纳,不只是参与一次评审,更是带着教席的命题去观察。当各国创作者使用越来越趋同的工具,如何避免技术带来的审美趋同,保持各自的叙事传统与文化辨识度。中国故事的国际传播、中国审美的当代表达,以及具有主体性的艺术创作体系建设,是中国动画与AI影像持续探索的课题。交流中我还提出双方合作创作丝绸之路主题动画电影的建议,得到积极回应。回到教学,要求其实更高了,不能只教学生怎么调用模型、生成更漂亮的画面,更要训练他们看见问题、判断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电影史、视听语言、表演节奏这些基础课一门不能松——工具人人可以掌握,审美判断和人文情怀才是竞争力。
《中国电影报》:对正要使用人工智能工具开始创作的年轻人,您有着怎样的建议?
王昊:不要急着证明自己的作品“意义重大”,要认真解决电影本身的问题。想清楚人物为何行动、镜头为何存在、情绪为何在此转折,再看技术有没有把这些判断准确完成;一场戏立不住,就回到叙事、表演和节奏里去找原因,而不是简单叠加更炫目的镜头。
中国AI影像走向世界,不需要放弃自己的味道,更不能只靠强调自己的味道。回顾中国动画发展,有两条经验同样重要:一是不能脱离世界电影艺术的发展,把创作封闭在自我评价之中;二是不能把学习国际经验等同于模仿国际风格,更不能以丧失自身文化表达作为国际接轨的代价。中国动画学派的价值,不仅在于创造了哪些经典作品,更在于探索出一条从学习到创造、从借鉴到自主表达的道路。
技术可以让我们更快生产影像,但只有专业能力才能让影像成为电影,只有文化自觉和审美创造才能让电影形成自己的精神。我们需要的既不是没有专业标准的文化自信,也不是丧失文化主体性的国际模仿;我们需要在世界电影共同的专业基础上,形成中国AI影像自己的审美判断、创作方法和表达体系。这或许才是从国际接轨走向自主表达的真正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