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密档》里,并无大事发生。
这对一部电影近乎判词,对它所讲述的那段历史,却是最高的赞美。1931年到1949年这十八年间,两万余份中央文库核心档案秘藏于上海,历经白色恐怖与沦陷岁月;十几位保管员接力守护,多次历险——有人被捕,有人牺牲,而档案本身没有一份落入敌手。1949年移交时,中共上海市委组织部的证明信称档案“未受到霉烂、虫蛀、鼠咬等半点的损伤”。纪录片、沪剧都曾讲述这段隐蔽战线的历史,而以故事片演绎个中秘辛,在上影集团出品、郑大圣执导的《密档》之前,还鲜有尝试。
党史专家曾告诉《密档》编剧:“守护者真正的成功,不是化解危机,而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密档》因而在叙事上面临先天的难题: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故事,该怎么拍成电影?
《密档》的艺术创造性,就在于如何“于无声处听惊雷”。主创巧做文章,把十八年沉默压缩进1942年春天的一栋石库门,将传奇性隐藏于市井寻常里:五户邻里人家之中,一对感情深厚却又裂痕暗生的知识分子夫妻之间,藏着最深的秘密——徐书亭(袁弘饰)是一位“瞿秋白式”儒雅的地下党员,沈玉琳(李妍锡饰)是他多年的革命伴侣。面对执行任务时痛失女儿的创痛、与党组织失联后的困顿,以及接踵而至的暴露风险,他们在风平浪静与暗流汹涌之间努力“保持正常”。戏的重心不在与敌人缠斗的惊险,而在抗战期间“讨生活”的市民众生,在人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以及地下工作者不足为外人道的信念与坚持。
谍战叙事,装不下它
主旋律,新主流,谍战——我们很容易在三种题材或类型的框架里定位《密档》。而《密档》却与每种惯有的类型化表达“格格不入”。
《密档》是毋庸置疑的主旋律题材:它讲述党的隐蔽战线中地下工作者的信仰与牺牲。1987年,电影主管部门召开全国故事片创作会议,首次提出“坚持主旋律、提倡多样化”——主旋律创作要体现时代的主导价值,这是关于“拍什么”的问题。作为一种创作现象,2009年,以《建国大业》为代表的“三建”系列开启了新主流大片的新时期,它要解决的是主流价值如何进入市场,回答“如何抵达观众”的问题,学者尹鸿、梁君健称之为“主流价值与主流市场的合流”。新主流大片以类型片的语法与工业化的大制作,聚合高投资、大制作、大明星与奇观场面。从《集结号》到《红海行动》《攀登者》《长津湖》系列等,“爆款”作品一度验证了这套方法论的市场号召力。
隐蔽战线题材中商业化较为成功的形态,是谍战片。这一题材经历了从“反特片”到“惊险样式片”,再到“谍战片”的命名更迭。1949年,《无形的战线》成为新中国第一部反特片,此后“十七年”,各大制片厂出品了三十多部反特片。新世纪以来,《暗算》《潜伏》《风声》等谍战剧、谍战影片风靡一时。正如学者陈琦指出,政治性与娱乐性的博弈与张力使得大陆谍战题材影片大受欢迎。不论名目怎么换,谍战片往往聚焦一类人——传递情报的人。《永不消逝的电波》里,情报要发出去;《悬崖之上》,要完成营救任务……追逐、破译、反转,皆以“事”为燃料,拍的是流动——这是谍战类型的叙事引擎。
《密档》的焦点,是隐蔽战线里的另一类人:守护者。他们不刺探,不传递,如同“大海里的一滴水”,尽可能隐藏自己,减少活跃度,只为做好一件事:保管中央文库档案。当年的文库安保制度写得很清楚:库址独立居住、独立活动,只派一名领导干部与文库负责人单线联系,工作人员不参加支部大会和集会游行,以家庭化掩护身份。片中誓言“人在,箱子在”——人的生活本身,就是档案的保管条件。主角徐书亭、沈玉琳的全部生活与社交,都围绕箱子中档案的藏匿展开。正如出品人王隽指出:“这部影片的主角,其实就是档案。”
《密档》最初的剧本遵循十余位保管员十八年接力守护的叙事来写,经两轮推翻,“一个字都没剩”。谍战的悬念是时间不够了;档案的悬念是时间太漫长了——两万余份文件,要在敌人占据的城市里一动不动地躺下去,躺到胜利。拍“守护”,展现的是“日常状态下的非日常”。不是导演选择了“反类型”,而是这个题材恰好处在类型语法的失效处与失语处——《密档》的破题,别有洞天。
在上海电影的传统里,我们能看到《密档》承袭的创作谱系。“大人物写大战,小人物写日子。”电影要呈现的不是大历史,而是城市史、生活史、口述史中幽微曲折的“小日子”。这恰是上海电影传统擅长的叙事:《马路天使》《上海屋檐下》《七十二家房客》《乌鸦与麻雀》,弄堂与亭子间,市井群像,方言夹杂,在一栋房子里装下一座城市的日常。学者万传法区分过中国“旧主流”电影的两条脉络,一条从郑正秋、蔡楚生到谢晋,以家庭伦理见长,叙事向内;一条从左翼电影、人民电影到主旋律,以革命英雄为主角,叙事向外;而新主流之“新”,在于两脉的融合。在这个意义上,《密档》延续“上海电影学派”的美学基因,拓展了“新主流”的表达方式,“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立意,正是以内向的个人与家庭叙事,通达外向的革命家国叙事。
表演即“考据”
史料给出事实的骨架,戏从哪来?导演郑大圣自觉“正史史料里出现断点的所在,恰恰就是艺术创作者可以下场的地方”。党史办的建议是:“地下党保藏密档的史料记载是《三国志》,你们要写成《三国演义》。”
对于《密档》主创而言,每个工种都没有现成答案。
编剧、导演要回答的,是如何在虚构中保持现实的质地。编剧贺子壮、张琪都警惕谍战套路,“如果拍得鸡飞狗跳、危机四伏,反倒背离了守护工作的本质”,最好“在历史的褶皱里书写故事”,刻画“大海里的两滴水”。编导因此放弃了谍战剧惯用的“假夫妻”桥段,改讲“真夫妻”的矛盾龃龉;没有大开大合的叙事,改以向内的矛盾与张力营造“静水流深式的紧张感”。
演员要直面的是另一个问题:缺乏戏剧性、表演性的故事,怎么演?《密档》的解法,是把剧本变成一副骨架,让演员的即兴表演成为叙事的变量。摄影与剪辑则要“接住”表演上的自由,像拍纪录片一样抓取“鲜活感”。
当历史文献不足以支撑微观叙事时,导演以即兴表演“反推”史料空白处的人心情状,让“表演”成为另一种抵达历史现场的“考据”。主演提前十五天进组,自己布置房间,在日常生活的代入感里,人物塑造自然富于细节。围读时逐句拆解对白,每场戏演员只抓上场动作、戏剧任务、下场动作三件事;到片场不带剧本,候场不互对台词,每一条的走位和台词不重复。演员不知道下一句会说什么,摄影机不知道下一秒会捕捉到什么——郑大圣称之为“一次表演驱动的拍摄”。这种拍法与克拉考尔提出的“生活流”不谋而合:电影与未经搬演的、偶然的、易于消逝的具体生活有天然的近亲性。如影评人朱光所说,《密档》是一部“看似生活流的悬疑片”。
让形式从题材自身长出来,《密档》由此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舞台化的集体创作方式:如同排演话剧,小沙渡路52号整栋楼被视为一个连续、立体的沉浸式剧场,导演不喊停,演员们能一直演下去。这种创作方式在一场戏里走到了极致:导演临时起意,把饰演邻居的演员请回来,用一个晚上加拍一场剧本里没有的戏:邻居们被一一叫到镜头前接受审讯,即兴讯问,即兴回答,每人两张卡、两小时素材。这一设计让群像戏十分出彩:黑白影像如审讯者般逼视,碎片化段落打破线性叙事,生出间离效果;配角被推至台前,方见都是小角色,但没有真正的“小角色”。
主旋律的先锋性
《密档》首先是一部作者电影,一部由作者的美学与方法自觉主导的主旋律创作,包含了对范式与成规的反叛。
大圣导演“另类”的作者性,贯穿他的整个作品序列,涵盖实验电影、艺术电影、电视电影、纪录片、戏曲电影、舞剧电影和主流商业片及网剧等不同类型,“几乎每部作品都有着不易的基础、却仍不断为自己增加难度系数”。早年《王勃之死》《廉吏于成龙》《村戏》等,已展现出对“私历史”母题的关注与形式自觉;2021年与黄建新联合执导《1921》以来,又在主旋律、新主流创作上不断探索——《我本是高山》在主流电影框架里展现英模人物的丰富与反差;《永不消逝的电波》以“影舞融通”跨门类改编经典红色IP;至《密档》则完成又一次审美突围,学者张斌称之为“主旋律影片作者化的新面貌”。
而这种形式探索,在AI时代又显出另一重意义。几年前,郑大圣断言“电影已经变成一门非遗艺术”,期待“用最先进的影像生成技术,或者最原始的电影创作手段”,“继续进行电影媒介属性的新探索”。《密档》选择了“返祖”,把电影最古老的工作方式请回片场。默片时代没有今天意义上的剧本,格里菲斯拍戏连日程表都没有;1912年前后,托马斯·因斯把“连续性剧本”引入制片流程;有声片之后,剧本成为必需。这条“一切预先写定”的路走到今天,终点是生成式AI。而即兴,恰恰是尚未被计算的部分。在算法让“合格品”成本趋零的时代,《密档》的拍法反而显出先锋性——所谓“非遗”,不是退场,而是从“古老”中汲取先锋的力量。
主旋律题材是电影创作的富矿。类型化创作渐成窠臼的当下,它尤其需要先锋性——为价值寻找新的表达,为形式留住人的温度。
(作者系《电影新作》编辑部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