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许多观众一样,一开始我也没对这部粤剧传承题材的纪录片抱太大期待。但纪录电影《西关女人》沉得住气——不煽情,不说教,就是平视几个普通人的生活。恰恰是这份不加修饰的平实,让“传承”二字跳出了口号腔,变得有了烟火气。二十多年过去,当年参演《西关女人》的七个女孩,走出了七条不同的人生路,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接住了粤剧这一棒。其中刘丽和伍韵飞的故事,让我印象最深。
当年有人为她点灯,
如今她为别人照亮
刘丽是影片第一个出场的人,也是跟红线女羁绊最深的一个。2001年红线女排《西关女人》,刘丽17岁,演49岁的归国华侨卫梦雪。一个没经历过人生磨砺的小姑娘,去演一个比她妈还大的女人,她自己都说,当年根本撑不起这个角色。全靠七十多岁的红线女一遍一遍亲身示范,硬是把角色给她“喂”了出来。导演助理黄燕讲过一个细节:有戏迷心疼红线女操劳过度,劝她保重,老太太回了一句:“谁说我七十几岁,我才十七岁而已。”一句话,把那股少年气全抖出来了。红线女这种“年纪可以老,心气不能老”的劲头,大概是粤剧圈里独一份的。
有意思的是命运的对位。当年红线女从香港回广州深耕粤剧,刘丽却逆着走——从广州去了香港,在香港演艺学院教粤剧,一待就是十几年。她自己都说,这像是一场奇妙的缘分。如今她站在讲台上,面对学生演不到位,说了一段话,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通透:“年轻人阅历尚浅,很难吃透角色。就像当年我演《西关女人》,红老师也是一遍遍示范,我才慢慢找到感觉。”曾经那个需要被托举的小姑娘,如今成了体谅后辈的引路人。这句话的分量,得用二十年时光去称。
最让人破防的一场戏,是她带孩子重回红线女艺术中心。站在当年排练的地方,看着昔日的录像,她眼眶红了。孩子问她怎么了,她轻声说“妈咪想起以前啦”。小孩不懂,她哭的不是自己的青春,是当年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怎么一点一点把她拽进戏里的。后来卜灿荣告诉她,卫梦雪的原型其实就是红线女本人——因为她自己就是从香港回到广州的。刘丽回望这一路,百感交集。从广州到香港,从被悉心教导到站在讲台培育新人,刘丽的故事,大概就是传承最朴素的模样,当年有人为我点亮前路,如今我便为后来者照亮方向。
从台前到幕后,
她没离开过粤剧舞台
伍韵飞是另一位让我感触很深的人物。七个人里她如今职位最高——广东艺术职业学院粤剧学院副院长,对着镜头,她很谦卑:“我一直不认为自己是副院长,心里没这个底气。”当年她19岁,演45岁的下岗职工秀兰。谈到被红线女选中,她几度哽咽:“还没毕业,就被红老师看中出演这个母亲。一位粤剧泰斗,花好几个月时间手把手教我,这份知遇之恩,一辈子都记在心里。”后来她拜入粤剧名家欧凯明门下,舞台上的路算是走稳了。但在一个演员的黄金年龄,她选择离开剧团,回学校教书。这让恩师很失落,她也愧疚:“人生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选择与责任。”
如今站在课堂上的她,完美继承了红线女那股较真劲。盯学生练功,从不放过:“你们现在的表演是浮在表面的假功夫,我不要这样的。”有学生想退学,她拿自己做例子劝:“我中专毕业进剧团,之后读完大专、本科,今年41岁了还在学。学戏没有捷径,别轻易放弃。”偶尔重返舞台演《南越宫词》,后台化妆时她调侃:“再登台可能要等十年后了。”红线女的教诲她始终没忘:“做艺术最怕敷衍,抱着‘差不多就行’的心态,永远成不了事。”这句话,大概是她从红线女身上接过的最珍贵的东西。伍韵飞的故事让人看到传承的另一种可能,就是不只在聚光灯下,三尺讲台同样能延续文脉。红线女当年播下的种子,如今正在被她一瓢一瓢地浇灌,一茬一茬地生长。
另外五人,各有各的“守”
其他五位女学生,每人都有一个让人记住的落点。吴思明跑到南京学昆曲《游园惊梦》,想把昆曲的身段融进粤剧。有趣的是,当年红线女就曾请昆曲大师俞振飞来粤授艺——二十多年后,吴思明循着同一条路,做着同一件事。吴晓雯是七人中唯一靠红线女艺术基金资助读完六年学业的人,“全班只有我一个”。如今她在荔湾区青少年宫教小朋友唱粤剧,还录网络科普视频。被托举过的人,如今成了托举别人的人。
沈春燕17岁演群兴,被团长发掘专攻彩旦——一种专扮丑角的行当。她起初抗拒,每次化妆都觉得委屈,后来观众一笑,她也就释然了。在小众角落里深耕,也能开出花来。梁晓莹本人内向羞涩,红线女偏选她演张扬的彩芳。这次“错位”把她从性格的壳里拽了出来,后来她带着女儿上台唱《荔枝颂》,算是把热爱传给了下一代。岑凤萍是唯一彻底离开粤剧舞台的人。影片没有她的采访,只有一行字幕:她回归了普通生活。她的存在让故事更真实——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守在台前,传承本就有千万种姿态。卜灿荣老爷子有句话说得中肯:“二十年过去,那群‘西关女人’,全都成才了。”成才有各种定义,但至少,她们每个人都守住了从红线女手中接过的东西——有人守着舞台,有人守着讲台,有人守着孩子。守住了,就是成才。
红线女与粤剧的“在场”
整部纪录片最动人的内核,就两个字:在场。但这两个字的分量,远不止“人在这儿”。红线女在场。她离世了,但她的声音、手势、态度,化作无形的线,串起了粤剧的过去与现在。七个女孩在场。有人守香港,有人守讲台,有人守舞台,无人退场。粤剧在场。它不在博物馆里,不在典籍中,它在排练厅的地板上,在师徒间的口传心授里,在舞台亮起的那束光下。“在场”说的从来不只是人站在那里,更是态度在场、精神在场、那股认真劲在场。只要还有人为了一个水袖跟自己过不去,只要还有人因为一句唱腔没唱好而懊恼,粤剧就在场,红线女就在场。影片结尾,一群七八岁的“小红豆”登台唱戏。几十年后,这些孩子也会长大,也会成为新的“在场者”。红线女当年种下的那棵苗,如今已长成一片林,新芽还在往外冒。这就是“薪传未断”——火传下来了,没灭,而且还会一直传下去。片尾红线女站在台上问:“她们及不及格啊?”随即又补了一句:“每一个人都要自立,自强不息。”这话既是戏里七个西关女人的底色,也是戏外七个女孩的人生注脚。二十多年过去,七种选择,一个答案——她们把从红线女手里接过的东西,攥紧,擦亮,再递下去。一环扣一环,粤剧这条链,就没断过。
当然,影片也不是没有瑕疵——部分正式采访镜头过于规整,布景灯光一板一眼,有明显的摆拍感,稍微拖慢了节奏。但瑕不掩瑜,纪录片真正的底气,终究来自那些未经修饰的真实瞬间,不是精心摆布的画面。真实这件事,装不出来的。
(作者为中国广电联合会纪录片专业委员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