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与吕其明(右)
“尊敬的佟瑞欣团长好,您今天带着礼物来看我,非常高兴,我实感过意不去,我向你表示由衷的感谢!祝我们的友谊长存!祝你塑造一个又一个光辉形象,取得更大成就!预祝双节快乐,吉祥!”刚刚回到办公室,就收到了“七一勋章”获得者、电影艺术家吕其明老师通过上影集团党办转发给我的感谢信息。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在看望作曲家吕老回来的路上,我和陪我的剧团同事讲,每次总想去看看吕老,又每次心中忐忑。因为无论春夏秋冬,无一例外,每次他总要把我从七楼送到一楼,看着我上车,这让我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记得我第一次去看他的时候是个冬天,老人坚持要送我下楼,我实在不敢当,可是最终拗不过吕老。当他下到一楼的时候,我坚持要坐电梯陪他上去把他送回家,我记得我当时非常坚决,可是老人家也同样坚决。从这以后我长了记性,不再和老人争执。
今年老人家已经97岁了,所以今天去之前我就想好,坚决不许老人送我下楼,最多送到电梯口。约好了上午10点到吕老家,如往常一样,他已经早早站在走廊。见到我,吕老张开双臂,我们热情相拥。这次见到他,感觉比5月份相见略瘦一点,但是气色非常好,白里透着粉的脸庞,步履依旧矫健,让人看了心安。
记得当年上影演员剧团在创作原创话剧《日出东方》时,我拜访吕老,说我想在全戏高潮毛主席出场时,使用他作曲的《红旗颂》。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老人家说:“佟团长,你放心地用,大胆地用,《红旗颂》是属于人民的。”后来剧团的《声影》又相继两次选用《红旗颂》。除此之外,2024年吕其明老师的《红旗颂》珍藏黑胶录制时,吕老特意点名希望我去帮他录制旁白。今年上半年,在纪念上海解放77周年“红色情怀 无尽的思念”主题音乐会上,很荣幸受吕其明老师之邀,诵读吕其明为缅怀父亲吕惠生烈士特别创作的作品《无尽的思念》,精选《悼念》《烈士的心声——憧憬·期盼》两个篇章。
记得演出前在后台我与吕老交流,我们相拥之后,吕老一再提醒我:“要把声音放出来,要把红旗飘扬起来,你的声音要让红旗飘扬起来。”演出时,坐在吕老身边的人告诉我,当我读到诗词最后一句时,看见吕老潸然落泪。
吕老家客厅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镜框,里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颁发的吕惠生烈士革命牺牲工作人员家属的光荣纪念证,落款是毛泽东。阳光洒进吕老的客厅,整面墙都活了。屋里暖烘烘的,但不闷,带着一点干爽的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
和吕其明老师聊起10月中旬我作为主讲人要去参加三场电影音乐会的事情,第一首乐曲就是他的《红旗颂》,整场音乐会还有他另一首作品,就是上影厂1956年拍摄的电影《铁道游击队》中的《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记得2025年中秋节前我到吕老家看望他,并邀请他参加剧团10月举办的重阳敬老活动。吕老欣然答应,活动当天,我们特意安排剧团演员小合唱《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当天除了吕其明老师,还有上海市委宣传部的主要领导和上影演员剧团的艺术家们。记得送走了吕其明老师,市委宣传部赵嘉鸣部长握着我的手说:“佟团一定要照顾好这些艺术家,他们不仅仅属于上海,他们是中国电影的宝贵财富,有困难、有问题我们共同来努力解决。”
中秋桂香悄然漫起,佳节将至。前几日我刚刚从外地拍戏回沪,便约着副团长陈龙赶在中秋到来之前,登门看望牛犇、向梅、达式常、梁波罗等几位上影演员剧团的前辈。
逢年过节,我第一个去看望的便是向梅老师,她家距离我住处近,不必绕路,合理排布行程,一日便可走访数家。第一站来到向梅老师家中,每一回登门,向梅老师总记挂着我们,总要回赠礼物。向梅老师是老前辈里的“网购达人”,这次她拿出网购的巧克力。
告别向梅老师,随后接着探望《51号兵站》的主演、儒雅的梁波罗老师。剧团无论老少都喜欢称梁波罗老师为“梁兄”,只因他始终风采如故。
我们和梁兄相约,一定参加10月份剧团一年一度的重阳节盛会。原本计划接着拜访达式常老师,恰逢家中有四川远道而来的亲人,恐扰其待客,我们便临时调整行程。其实我知道,达式常老师最盼望我能够坐下多聊一会,尤其畅谈创作,因为最近达式常老师提出准备录制新的有声剧,所以我们这个星期已经见了两三面。创作是他最为开心的。
离开梁波罗老师家,我们一行前去看望牛犇老师。一众前辈当中,93岁的牛犇老师依旧精神矍铄,思路清晰灵动。进门便看见他正在收拾厨房,桌上摆放着刚卤好的牛肉、凉拌黄瓜,门口小台面上,还放着昨日吃剩的鱼。老人家伙食朴素却有滋味,行动利落。屋内水龙头下永远放着一只大空桶承接滴水,点滴皆惜。和牛犇老师交往多年,无论是往日登门小聚,还是剧组同吃盒饭,一粒米他都不肯浪费,必定吃得干干净净。厨房几碟凉菜之上,都盖着他亲手改造的盖子,是把大号矿泉水桶的桶盖裁剪改制而成,拿取安放十分方便,小小物件,满是生活智慧。
见到我们,牛犇老师格外热忱,招呼大家落座,还特意搬过椅子坐到我的身旁。当着同行的同事,他恳切地说道:“我和佟团长就像家人一样,我们说话很随便,你们不要在意。以后你们也可以放开一些,跟他一样,我们就是自己人,如同一家人。”
闲谈之间,我下意识抬腕看了看时间,牛犇老师立刻察觉到,带着不舍打趣道:“才坐这么一会儿,就要走吗?”简简单单一句话,盛满了老人不愿我们离去的真情。
在我担任上影演员剧团团长的这10多年里,很多人都看到我对两个人关注得比较多,一个是达式常老师,而另外一个就是牛犇老师,他们性格迥异。达式常老师是太不愿意站出来,我要想尽办法把他推出来,希望他多参加剧团一些创作,这对剧团、对青年人也是一个很好的传帮带。这些有过优秀作品、塑造过观众喜爱的角色、有代表性的艺术家不再参与艺术创作,这对剧团对中国电影是个损失。可喜的是这些年达式常老师不仅参与了剧团的名家诵读《声影》的几乎所有演出,还参加了剧团创作的话剧、电影。我们还共同录制有声剧《牛虻》,达式常老师在83岁那年获得了中国文联的终身成就奖。
一路奔波归来,心中感慨万千。一晃十余载,每到中秋前夕,我都会奔走探望剧团老艺术家。犹记十年前,我带着月饼前往华东医院看望秦怡、王丹凤、黄宗英等诸位老师。有的时候是单位同事陪我去,有的时候是我爱人甚至带着孩子去看望几位前辈。岁月匆匆,人事流转。在外人看来,年年走访或许重复平淡,但我深知,我们都期待这份惦念。
有人说年届八九十岁不宜劳碌奔波,可秦怡老师九旬尚且奔赴青海拍戏,达式常老师八十余岁远赴新疆戈壁。我始终认为,保持旺盛的创作状态,便会使生命保有蓬勃活力。
剧团的前辈于我,早已如同家中长辈。恰如牛犇老师所说,我们是一家人。而今天,我依旧拗不过已经97岁的吕其明老师,他还是坚持送我下楼。一路上老人紧紧抓着我的手,问我接下来有什么工作、有什么打算。我说我准备去演一部话剧,塑造民族英雄文天祥。老人伸出双手,竖起大拇指:“太好了,我祝你成功!一定成功!”望着老人迟迟不肯回去的背影,我匆匆上车,回头望去,吕老依旧挺拔伫立,目送我们远去。而这份跨越岁月的情谊,我倍加珍惜。惟愿前辈们岁岁安康,静待桂香再启,我们约重还。
(作者为上影集团演员剧团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