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赞将电影本体论建立在影像与现实的发生学联系之上,爱森斯坦则在蒙太奇中发现观念生成的辩证法。现实如何进入影像,影像又如何通过形式获得思想力量,由此构成现代电影理论的一条基本轴线。置于中国文化语境,这一理论命题还包含着鲜明的历史维度与文明维度:民族经验、革命记忆和时代生活,如何不只成为影像调用的题材,而且转化为具有中国精神、中华美学品格的视听形式。汪帆的《历史与美学的“双重叙事”》,正是在历史真实、价值阐释与审美创造的相互作用中,探索中国影视批评的主体立场与评价尺度。
全书的内在结构可以概括为一条不断向外拓展的思想路径:从中华文化根脉和中国革命历史出发,进入燕赵影视创作的具体现场,再由作品细读上升到影视生产机制、数字媒介变革与文明交流互鉴。传统文化、革命题材、英模叙事、乡村振兴、地域影像、动画电影和中外合拍等分析对象虽然类型各异,却共同服务于一个核心问题:中国影视如何把深厚的历史资源转化为能够进入当代生活、引起大众共情的艺术表达。由此,全书诸多篇章形成彼此阐释、相互印证的整体,历史提供价值纵深,美学完成意义转化,地域实践则使二者获得现实依托。
历史意识是贯穿全书的第一条思想线索。作者所理解的历史,既包括民族发展和社会变革的宏阔进程,也包含普通人在特定时代中的情感、选择与命运。无论是革命先驱、援疆干部、扶贫书记,还是工厂女工、基层民警、乡村创业者和殡葬从业者,都被置于历史进程与日常生活的交汇处。《我们是第一书记》的群体叙事,以及黑白影像、彩色画面与诗化意象之间的结构关系,《扶贫路上》中把“白二蛋”放入阿Q及现当代文学“中间人物”的形象谱系,揭示人物由精神困顿走向主体觉醒的内在逻辑等,共同说明历史精神只有进入具体生命,才能转化为真正具有感染力的银幕形象。
第二辑评论视野进一步从作品内部转向文化生产现场。由“六大因素”“七项措施”到河北影视五十年回望,作者以评论家、组织者和实践者的多重身份,考察政策引导、地域资源、人才队伍与市场机制如何共同塑造“河北现象”,既保存了一段区域影视发展史,也提供了观察中国影视生产的在地样本。这一方法也构成全书地域书写与国家叙事之间的连接点,燕赵文化中的慷慨风骨、红色资源和现实主义传统,经由题材选择、人物塑造与影像风格获得当代表达。地方文化由此成为中国故事的重要构成,区域经验也在国家文化发展格局中显示出自身的理论价值。
第三辑最能体现全书的理论品质,也是作者对审美形式的持续追问。在评《革命者》时,作者抓住“就义前38小时”的时间容器和多重主观视角,说明人物传记电影如何从编年史进入心理史;评《青年邓颖超》,从服饰、海棠花、十字街头等意象入手,分析隐喻蒙太奇如何参与人物精神世界的建构;评《守岛人》,则将海岛、灯塔、国旗和日常器物还原为“人化自然”的情感结构;尤其是对《孔秀》的阐释,从黑灰白影调、改革开放后的色温变化,谈到“只闻列车、不见列车”的声音设计,则把难以言说的历史情绪转化为视听经验,真正进入了电影语言内部。历史精神在这里已然不是附加于作品之上的抽象结论,即使评论对象不断变化,作者的基本方法始终清晰:从形式内部发现价值,让思想判断建立在艺术分析之上。
作者也没有把主旋律题材和卖座大片视为可以豁免批评的特殊类型。《涉过愤怒的海》一文直指转场生硬、角色闲置和结尾巧合对现实感的削弱;面对《哪吒2》的市场热潮,又以“冷思考”反观河北影视发展的结构性短板。这种面向创作现场的批评意识,使全书保有实践锋芒。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把提高质量作为文艺创作的“生命线”,繁荣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推进文化和科技融合,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全书第四辑对此作出了具有前瞻性的回应:从《等你三千年》对微短剧与文旅产业融合的探索,到《哪吒2》所体现的技术美学、复合型人才与动画工业协同,再到中法合拍纪录电影对跨文化生产机制的考察,作者已将影视批评置于数智化生产和全球传播的新格局中。未来若能进一步讨论生成式人工智能对影像真实性、创作主体和艺术伦理的重构等问题,其“审美与科技双向赋能”的命题还将获得更深刻的现实内涵。
在全球视听传播秩序深刻变动的今天,影像不仅承担审美功能,也参与国家形象和文明意义的建构。书中关于中法合拍纪录电影的论述,把“双重叙事”推进到了文明关系的层面,从西方镜头下的单向凝视,到不同文化主体之间的协商、互视与共同创造,已触及国际影像传播中的观看权、解释权与主体关系。《历史与美学的“双重叙事”》在中国经验中为这一命题补充了文化主体性的坐标:影像选择怎样的历史,形式承载怎样的价值,评论又以怎样的语言解释中国经验,共同决定着中国影视的精神高度和世界表达。
中国文化走向世界,不能仅满足于提供更多中国题材,还需要形成能够解释中国历史、中国审美经验和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理论语言。真正具有世界意义的文化传播,既不是消除文明差异,也不是以他者标准寻求自证,而是在坚守文化主体性的前提下,与包括西方文明在内的不同文明展开平等而深入的精神对话。《历史与美学的“双重叙事”》以燕赵大地为学术原点,把地方经验汇入国家叙事,又把中国影视置于世界影像文化当中,使历史在影像中获得当代生命,思想在形式中转化为审美力量,中国故事也由此超越地域与语言的边界,在世界文明交流互鉴中形成持久而深沉的回响。
(作者单位:四川文理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