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暑期档国产动画电影市场被蓬莱仙岛的一盏“玉虚琉璃灯”照亮。牟正洋导演动画电影首秀《八仙！》以上映三天票房超3亿元的好成绩，为国漫电影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一个几乎只剩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句成语的神话传说，为何能够“点燃”当代观众的热情、成为一部“现象级”作品？答案在于，影片在形式上以“新国风”的视觉语法再现了蓬莱仙岛，将传统神话空间置于当代审美语境；在内容上以“做对的事，你就是仙”的价值内核诠释凡人成仙的底层逻辑，完成了对传统神话故事的当代转化和创新性改写。

“新国风”赋能视觉空间建构

“新国风”动画是近年来国漫创作中一种将经典IP融入当代审美语境的大胆尝试，主要体现在对电影场面调度、角色塑造、动作语言等视听修辞层面内容的创造性改写。这种改写并非简单的拼贴杂糅，而是一种极具特色的美学探索，在传统叙事框架中巧妙地嵌入当代流行文化元素和情感表达，将民族图腾、服饰纹样等神话符号具象化，让神话故事、民间传说与当下生活形成有效对话。

《八仙！》成功地将这一美学实践融合到对空间和景观的建构中，将蓬莱仙岛再现为一座兼具烟火气和未来感的“超一线”立体仙城。主创团队沿用了《玄中记》等典籍中所记载的“巨鳌负山”奇崛想象，以四只巨鳌承载仙岛，使之漂浮在茫茫东海之上，并在巨鳌所驮仙山之上又叠加了纵横交错的云带与空中交通网络。山在鳌背之上，山上联通天界，形成井然有序的垂直空间纵深，这一漂浮的“点”被拓展成为立体的“场”。高速云带立体环绕，凡人可乘鱼撵驰骋云端，这也为片中吕洞宾与钟离权的“鱼撵追车”等情节提供了动作空间。同时，影片还改写了《太平广记》中对蓬莱仙岛“兹地有缘，方得一到”的准入设定，使之成为一座配备完善行政机制的“人仙共存”都市，开放给前来躲避“天劫”的人们。岛上设神仙管理局，由凡人管理，神仙也要打卡上班；“有求必应”设绩效排行，香火绩效直接关联神力强弱；通信可用传音海螺，信息流通不再是神仙专属；岛上商业繁荣，灯火通明，人们围炉涮锅，安居乐业，传统仙界秩序在世俗化的空间景观中获得了具象化的现代性表达。影片在空间建构上对“新国风”美学的创新性使用，归根结底是一场传统的现代转译，它让传统神话成为银幕上可知可感、可亲可居的“人间镜像”，让传统文化符号在当代审美中“活”了起来。

“做对的事，你就是仙”

诠释传统价值

形式上的创新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内容表达，完成对传统文化价值的当代转码。影片以一句“做对的事，你就是仙”，回答了全片的核心之问：何谓仙？“不以功利为念，但求道义所在”这一贯穿中国伦理思想的义利之辨，在影片中被转译为当代青年听得懂、愿意听的语言。答案不在仙籍，不在法力神通，而在于不问得失、做对的事。钟离权当年私盗观音菩萨的玉净瓶为人间降雨，换来的却是逐出师门与“一世为贼”的诅咒，一度心灰意冷、佯狂避世。而当年被他救下的少年吕洞宾，化名“无心昌”行侠仗义、暗中相守，只为让师兄相信：一个人做了对的事，始终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底。一句“拯救苍生，一点也不蠢”，与“不问得失，只问对错”相呼应，在观众心中激起广泛共鸣。“成仙”自此不再是遥远的宗教叙事，而是每个人触手可及的伦理选择。影片由此打造出一条“只要做对的事，人人都是无心昌”的价值传递链：钟离权是“舍身取义”精神的源头，其余七位皆是他的“镜子”，既暗含了传统八仙传说中汉钟离度化吕洞宾、吕洞宾度化何仙姑、何仙姑度化韩湘子的传说，又赋予其“人人可为英雄”的当代品格。

“仙”之内涵既经重释，影片进一步将叙事主体由“仙”转向“人”，以凡人挺身而出的群像，重塑当代的英雄观。片中“扒仙”与“八仙”仅一字之差，却道尽影片内核：仙格高低从不取决于神通强弱，危难时刻是否敢于挺身而出，才是评判的标尺。影片中的天庭等级森严、贪腐怠政，高高在上者并非人人高尚，反倒是混迹市井的凡人——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在被动卷入危机时，以凡人的智慧与勇气完成了原属神仙的壮举，这解构了传统神话中“仙”高“人”一等的叙事结构，证明普通人挺身而出，亦可成仙（英雄）。结局的处置尤耐寻味：蓬莱事了，八人就地作别，不问过往，不计得失，转身相忘于江湖；仙宫殿宇尽数坍塌，唯有“八仙”二字在泥水中依然清晰。救苍生时敢于挺身而出，事毕则默默回归人海，真正的英雄无需加冕，百姓心中自有仙班。这种“事了拂衣去”的从容，与西方式超级英雄立于聚光灯下接受欢呼的叙事判然有别，是中国特色英雄观含蓄而有力的当代表达。而何仙姑自带飒爽女侠气场的角色塑造更是广受好评，说明女性已不再是神话叙事中的点缀，而是凡人英雄谱系中独立果敢的一员，让传统神话人物与现代价值观进一步连接。

八仙传说千百年来在民间口耳相传，正是因为其间蕴含着中国人最朴素的“心怀天下、心系苍生”价值理念。从“新神榜”系列到《八仙！》，国漫动画的屡屡“出圈”告诉我们：中国传统神话从来不只是神仙的故事，更是当下普通人的故事。《八仙！》之可贵，不只是盘活了神话IP，而是借助类型融合和属于这个时代的表达方式，让优秀传统文化成为可以不断生长、不断发展、不断被赋予新时代意义的精神文化资源。

（作者系华南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本文系2025年度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后冷战时期美国科幻小说中的中华未来主义研究”（编号GD25YWW07）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