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吉林老师说:“我,是一个长大的儿童。”这句话也是我决定接下这个剧本的全部理由。
一个在小学站了六十三年的老师,用七个字定义自己的一生,我反复读这七个字,觉得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力量;她本可以去更高的地方,但选择把自己种在小学里,我那时还不完全懂这个选择的意义,但我知道这是个值得被拍出来的故事。
坐下来刚动笔,我写的特别顺利,写了一个很漂亮的开头——蒲公英,阳光,孩子,然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走了。
接下来的一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推翻自己。
第一稿写得很“像”李老师,温柔、坚定、对孩子毫无保留,可写完一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缺点的“模范”,我明明写了一个“模范”,但这个“模范”怎么那么不动人,后来我明白问题出在哪儿——我写的是她的光辉,不是她的温度。
第二稿我又换了一个角度,写她的难。写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夜晚,写她手上的冻疮,写她一个人承受的压力,但写完我再读一遍,发现自己又偏了,我把她写得只剩下苦,只剩下忍,好像她这六十三年的坚守全部源于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可是不对的,李老师不是硬扛下来的,她是真的喜欢待在那里,那种喜欢,比任何坚持都更有力量。
真正让我找到方向的,是我站在她站了六十三年的那个校园里,什么也没做,就在操场边看着那些孩子跑过去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选择”把自己种在小学里,她是不愿意离开;那不是一个牺牲的决定,是她根本不想走,她待在那里,就和别人呼吸一样自然,这个发现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从那一刻开始,我不再试图去“写一个伟大的人”,而开始试着去“理解一个不想离开的人”。
后面写的所有东西,都是从这个理解里长出来的,蒲公英、白球鞋、油印机、蛋壳道具,这些东西看起来很轻,但它们是实的,她从来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做的事都很小——带学生看蒲公英,买白球鞋,熬夜印补充阅读,但每一件小事她都用一辈子的力气去做了。我写剧本的时候反复提醒自己:不要比她的故事更用力,她的故事本身已经足够有力量。
最难的是找到一种合适的讲述方式,这个剧本的视角来自金曦——李老师第一届实验班的学生,她是一个“被点亮的人”,成年后回望自己的童年,重新理解那个蹲在她面前的人。这个视角让我可以既保持距离,又保持温度,金曦不是全知全能的旁观者,她是带着感激、困惑、一点点笨拙去靠近那段记忆的,我写她的时候,觉得离自己很近。
写童话节那场戏的时候,我卡了很长时间,改了20多稿,一个怕黑的男孩,一个蛋壳道具,一个消防员父亲,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创伤能让人觉得“这个孩子怕黑,是我也会怕”。后来我找到的落点是:他不是怕黑,是怕爸爸不回来,消防员的儿子,习惯了开着灯等天亮,我写下这个的时候,觉得这条线终于通了。因为它不需要解释太多,每个人都能懂,一个人在原地等着另一个人回来的那种感觉。
写这个剧本,让我开始重新理解“教育”这两个字。教育不是把一个人的东西装进另一个人的脑袋,是一个人蹲下来,陪另一个人看世界;她不急着告诉你答案,她让你自己看见,就像蒲公英课上,李吉林老师什么都没说,只是吹了一口气,种子飞起来,孩子自己看见了。
“童声里的中国”这个系列,做的就是这样的事。它不急着教孩子什么,而是通过一个个故事,让孩子自己去看、去感受、去理解,这是文艺创作能做的、最朴素也最了不起的事;它不代替你思考,也不代替你感受,它只是把那些经历过的人放在那里,然后你走过去,和他们相遇。
《长大的儿童》是其中一部,它讲的是一个人的一生,但我希望观众看完之后记住的,不是她的生平,而是那些被她轻轻吹起的种子,和她身边那些孩子眼里的光。
她走了,但蒲公英还在飞。
我写下的,只是一些种子落地的声音。
(作者系电影《长大的儿童》编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