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2026年4月底上映的国产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潮汕方言、侨批家书为核心线索,还原了20世纪40年代潮汕青年赴泰国谋生、两地家族跨海守望的历史。截至2026年6月27日,影片内地总票房已突破19亿元;在马来西亚,累计票房约920万令吉(约合人民币超1400万元),连续多日蝉联单日票房冠军。温情叙事在东南亚华人圈层引发广泛共鸣,却在新加坡精英舆论圈被贴上“统战工具”标签。一部无政治口号、聚焦家庭情义的文艺片引发地缘层面激烈争议,本质是东南亚“后殖民时代”国族建构、大国地缘制衡、跨国华人网络长期博弈的集中爆发。
本文试图探究以下问题:影片的侨批叙事如何嵌入东南亚百年移民地缘网络?新加坡激烈抵触、马泰温和接纳的差异化反馈,背后对应怎样的地缘生存逻辑?亲情叙事如何成为当代东南亚文化地缘博弈的新载体?
侨批:被遗忘的
南洋跨国地缘网络
影片核心意象“侨批”是理解一切争议的钥匙。潮汕方言中“批”意为“信”,华侨家书和汇款凭证同体的“银信合封”即侨批。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侨批的意义远不止于文化遗产——它是近代东南亚地缘格局中被遗忘的“第三股力量”。
据记载,明清至1949年,潮汕约700万人下南洋;如今海外潮人规模达1500万,与潮汕本土人口基本持平。在近代邮政与金融体系尚未健全的年代,华侨群体借助民间自发的水客网络,建构起跨越山海的信息与资本流通系统。侨批运营系统以血缘、地缘、方言为底层纽带。1935年,汕头持证营业批信局共计110家,海内外下设分号790家;1949年前,潮汕约40%至50%的民众靠侨批为生。这套体系突破殖民当局边境管控,构建了不受单一主权国家约束的华人跨国人文地缘带。
影片中潮汕青年郑木生赴泰谋生不幸离世,泰国华人朋友谢南枝顶其名往潮汕老家寄了十八年信和钱——还原的正是侨批网络的地缘本质:分散在东南亚各国的华人社群,依托宗族亲缘形成跨主权边界的社会联结。导演团队走访近300个华人家庭,片中90%以上情节有真实原型。它激活的不只是一段家族记忆,而是整个南洋百年跨国华人网络的集体潜意识。
分化舆论:不同国家
地缘生存策略的具象投射
新加坡对《给阿嬷的情书》的接受过程中,呈现出显著的应激防御态势。该应激反应,根源在于这个城市小国独特的地缘生存结构。1965年被迫独立后,新加坡长期面对周边马来族主体国家的结构性包围。为避免被区域视作“华人排他性国家”,新加坡官方确立了“新加坡人优先”的身份排序,长期推行关闭南洋大学、弱化华文教育、英语通用化的去原乡政策。1980年南洋大学正式关闭,被学界视作新加坡华侨民族主义消失的指标。
影片唤醒的潮汕祖籍乡愁、强化的华人跨域亲缘认同,在新加坡精英阶层眼中冲击了立国认同的防火墙。新加坡某华文媒体连发多篇文章,强调“老一辈的侨民需要感恩的不是遥远故乡的谁,而是新加坡这个国家的建立改变了他们的人生”。马来西亚《东方日报》批评道:新加坡早年制作了《潮州家族》《雾锁南洋》等反映华人“下南洋”历史的影视作品,几十年后却对一部讲述华人前往泰国谋生、和新加坡无关的温情电影频频指责。
这种双重标准背后是更深层的地缘驯化:好莱坞移民叙事被推崇为普世价值,华语乡愁叙事却被污名化。将正常人文交流泛政治化,暴露了小国长期紧绷的安全焦虑——任何能拉近本土华人与中国文化情感联结的文化产品,都被警惕为打破中美平衡的变量。
另一方面,马泰的包容,则显示出不同国族建构路径的分野。与新加坡的防御性反应形成鲜明对照,泰国与马来西亚对影片呈现出显著的温情接纳态势。泰国对华人群体长期实行温和的同化政策,华人全面融入本土商贸网络,泰国王室对华人文化历持兼容态度。影片聚焦泰国潮汕裔华人往事,与本土大量潮汕、闽南裔族群的集体记忆高度契合,未触动泰国国家认同的敏感神经。
马来西亚则呈现不同的包容逻辑。尽管宪法规定马来人享有特殊地位,但华人在政治经济领域拥有稳定的制度性席位,华文教育体系完整保留——马来西亚是除中国以外唯一拥有从小学至大学完整华文教育体系的国家。在多元族群共治框架下,华人祖籍文化具备合法表达空间。
泰国与马来西亚的包容姿态,折射出两条不同的国族建构路径:前者经由温和同化将华人纳入本土叙事,后者通过多元族群框架容纳文化差异,两者均不以“去原乡化”作为立国认同的基础。影片引发的差异化舆论反馈,本质上是各国不同国族建构策略在同一文化产品面前的结构性投射。
亲情叙事何以成为
地缘文化博弈的新场域
《给阿嬷的情书》引发的舆论分裂,折射出一个值得深究的文化政治命题:当平民化的亲情叙事被嵌入区域地缘格局之中,原本最“无害”的家庭故事,反而成为检验各国文化容忍度与地缘焦虑的敏感指标。
冷战时期,东南亚多国将华文文化及华人跨国网络视作意识形态渗透的风险通道。这一思维惯性延续至今,表现为对正常人文交流的泛政治化解码。影片“一诺千金、孝亲敬老”的伦理表达,在部分舆论的解读框架中被编码为地缘对抗的政治符号。此种将文化叙事安全化的解读机制表明,焦虑的根源不在文本之内,而在审视文本的认知框架之中。
争议的深层动因更关乎文化话语权的结构性竞争。近一个世纪以来,西方长期主导全球移民叙事与共同价值的言说范式。而《给阿嬷的情书》以中式宗族伦理与侨批传统为载体,提供了另一种移民叙事样本——叙事重心不在个体英雄的崛起,而在家族责任的代际传承;不在断裂与重生,而在守望与延续。部分精英话语的抵触情绪,在学理层面可解读为对本土受众脱离西方叙事框架、接纳中华文化圈情感范式的深层忧虑。
值得关注的是,在精英话语的政治化解读之外,普通观众的非政治化情感回应始终保持其独立性与真实性。新加坡演员沈炜竣指出,其祖父母皆从潮汕漂洋过海抵达新加坡,影片所讲述的故事对他“格外有意义”。此类基于个体经验的情感回应,构成任何宏大政治解读均无法消解的经验基底——在国家边界与意识形态的裂隙之间,亲情记忆始终维持着穿透结构壁垒的社会心理能量。
结语
《给阿嬷的情书》看似是祖孙两代的温情家书故事,实则掀开了东南亚近百年地缘变迁的微观剖面。侨批搭建起早期南洋跨国人文地缘网络;冷战以来各国差异化国族建构塑造了区域对华人原乡叙事的不同态度;当代大国博弈进一步放大了文化叙事的地缘敏感度。新加坡的应激防御、马泰的温和接纳,是各国地缘生存约束的直接体现。
在东盟一体化持续推进的背景下,东南亚各国需跳出冷战式文化对抗思维,正视离散华人文化的区域公共价值。侨批、下南洋家族史不是单一国家的内部事务,而是整个东南亚共同的历史遗产。将此类文化叙事粗暴政治化,反而会激化族群对立与区域猜忌。平民化、生活化的亲情叙事,将持续成为观察东南亚地缘认同演化、区域博弈走向的重要窗口。
(作者系安徽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讲师)本文系安徽师范大学校级项目“抗美援朝电影中的流行地缘政治学:银幕再现与观众接受”(编号2022xjxm014)、安徽省高校科研计划项目资助(重点)后疫情时代红色电影文化传播对海外留学生国家认同的影响研究(2022AH0501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