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档硝烟弥漫，周星驰的《功夫女足》不出意外引起了争议。上映15天票房超过15亿元，豆瓣评分却从6.6降到了6.5分，普通观众和专业影迷的观感差异显而易见。

对于影评人而言，《功夫女足》像场噩梦。为什么？电影故事简单到一句话可以说完：娥眉队参加至尊无敌杯女足比赛，一路艰辛打败各个球队，最后赢得了冠军。这样简单的故事，没有不断反转的情节结构、不断成长的人物弧光，不好上高度、上价值，影评要怎么写呢？

首先难以上周星驰电影一贯的“小人物坚持奋斗、‘逆袭’成功”的价值。虽然评论多说影片就是《少林足球》换了个性别，但实际上《功夫女足》比《少林足球》换了个性别更简单。《少林足球》是典型“功夫+体育”的“逆袭”模式，情节是一群身怀功夫的落魄小人物组成足球队后“逆袭”。从主角星，到他的一班师兄弟，再到教练明峰，最开始都处在人生低谷，影片从他们组队讲到踢球再到夺冠，前期的落魄和最后的胜利差别巨大，一套“逆袭”流程演完“小人物也有梦想”“努力就有回报”，“奋斗”“坚持”等价值上得自然而然。而《功夫女足》不同，娥眉队首次出场比赛就是强队，轻轻松松赢下金龙队和恒河队。队员们虽各有伤心事，但也并非落魄之人，主力钰珑还是“富二代”，“小人物逆袭”的价值难以硬套。

第二难以上女性电影里女性觉醒的价值。作为女子足球队，娥眉队从队长到队员都是女性，虽然也有人在感情上受过伤害，但动辄开口骂人的是女队长双双，幕后高手是师太，动不动被暴打的是男班主和小叔公，没有女性受压迫的戏码，也就无法上女性觉醒的价值。

第三难以上近代背景功夫片里“以比赛承载民族尊严”的价值。近代背景功夫片里，中国国力羸弱，外国拳手往往凭武力嘲笑中国人“东亚病夫”，践踏中华民族尊严，主角打败外国拳手维护的是民族尊严，显示的是民族力量。《功夫女足》中虽然各个参赛的球队都带有不同国家的特点，但大家在赛场上彼此尊重，失败的队伍仍能与对方礼貌握手，在赛场外并无刻意侮辱对方尊严的行为，表明影片并无意将足球比赛上升至国家强弱和民族尊严的价值高度。

最后甚至也难以上周星驰“无厘头”喜剧的审美价值。没有周星驰主演，没有金牌配角吴孟达，刘嘉玲成了沉着冷静的长辈，张小斐和迪丽热巴反复争执的“‘Be water,my friend’到底是几个字”的笑料有些尴尬，张艺兴也少了些收放自如的癫狂与过火。

种种“难以”难坏了影评人，他们不乏“还星爷一张电影票”的情怀，可电影偏偏不按套路出牌，他们深感这电影票归还得不够高级、有失身份，差评顺理成章。

不过普通观众不需要写影评，他们不用考虑影片能不能上价值，也不用纠结还“星爷”的电影票是否高级，他们只想看一部好看的电影，就走进了影院。他们没有失望。《功夫女足》是一部非常纯粹的讲体育比赛的电影，叙事重心完全放在比赛上，围绕“功夫+足球+女性”展开天马行空的想象，让观众欣赏到了一场又一场精彩各异的功夫足球赛。

影片名叫“功夫女足”，但运用功夫踢球的不仅仅是运用了中国功夫的娥眉队，片中与娥眉队对垒的有五个球队，每个都明显对应着某个国家，而每个队伍采用的功夫也都有各自国家的特点。金龙队对应泰国，其教练赛前先向娥眉队道歉承诺出医药费，内涵就是其队员会泰拳。恒河队对应印度，印度以瑜伽闻名，队员身体有极强的柔韧性，守门员的手甚至能突然增长接到球。珊瑚队人高马大，力量大到能把球踢上天再砸到几公里外，是西方人的特征。梨花队对应韩国队，队员妆容精致，发明出美瞳大法，撒娇卖萌、黑哨打人等花样层出不穷。大河队则对应日本队，踢球融合日本剑道“居合斩”理念，强调瞬间爆发与精准打击，还使用了《足球小将》中的冲力射门、猛虎射门等经典招式。

影片最大的看点在于看娥眉队如何以“中国功夫+足球”打败一支支实力强劲的队伍取得冠军。随着一场场比赛推进，娥眉队认真研究每个对手，针对每个对手特点安排不同队员和战略，旋风射门、飞天借力传球、北斗七星香蕉球、天外飞仙、太极金钟罩、太极听云手、麒麟奔雷腿等各种功夫足球招式以“真人动作+动漫特效”相融合的方式一一呈现，让观众享受到了一场场天马行空又紧张激烈的功夫足球比赛。

这也是该片的价值所在。《功夫女足》真的是在拍足球比赛。它不承载小人物逆袭，不承载女性觉醒，也不承载民族反抗，而是认真拍好每一场比赛，让观众享受功夫足球的欢乐。

所以不管各队在球场上对抗如何激烈，她们走下球场仍然相互尊重、待之以礼。金龙队教练与娥眉队教练紧张比赛中不忘向对手双手合十致意，大河队教练更是西装革履、冷峻优雅，于从容不迫中显示出老牌强队的信心与实力。

当然，放弃对得失的追求、专注于比赛，这并非易事，娥眉队的夺冠之路并非一帆风顺。而造成她们面对梨花队遭遇惨败的原因便在于队伍一心求胜、压力过大无法面对挫折。而在此之后娥眉队的心态才发生了变化，尤其队长双双反省后终于领悟到鹿野所说“踢球本身就是目标”的含义，这才有了之后不松懈心态、心无旁骛面对比赛的表现。

而说到底，若不是当今中国人在国家强大背景下有着足够的文化自信，不再将体育比赛胜败绑定国家尊严，周星驰也难以用如此松弛的心态拍出纯粹而充满童心想象的《功夫女足》。所以片中令双双开悟的是年轻的雪野而非成年人，雪野纯粹因为热爱而踢球的态度恰恰代表了当今年轻人对体育的纯粹态度。而能够表现出这份纯粹的热爱，显示出64岁周星驰在电影里保有的一颗童心，这童心的想象力能够超越代际差异，与年轻一代同频共振，也让孩子们在电影院里笑得最大声。

其实，《功夫女足》里处处都藏着周星驰的情怀，尤其是对其偶像李小龙的敬意。影片开头双双与钰珑争执的“Be water,my friend”就是李小龙的名言，以比赛为主、在不同比赛中展示功夫足球快乐的叙事方式也与李小龙热爱功夫、常常在电影里邀请各国拳手一起比武、享受切磋快乐的做法相似。只是，影片只将情怀藏在故事之中而不是绑架故事，了解的观众自然明白，不了解的观众也可以单纯享受功夫足球的快乐。

而围绕《功夫女足》的巨大争议也似乎告诉人们：周星驰仍有童心，但从前的粉丝已不再年轻了。

（作者为广州大学副教授、广东省电影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