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国产神话IP动画电影逐步形成了一套以“觉醒”为轴心的主导叙事范式,仅2015年至2024年,全国备案的国产动画电影中就有159部以中国经典神话人物为主角的。其中,孙悟空、二郎神、哪吒是最具代表性的IP。《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中被封印的孙悟空在找回力量的同时重拾初心,《哪吒之魔童降世》以“我命由我不由天”完成了对宿命论的反叛,《姜子牙》则讲述了被贬后的自我价值重估。三部影片虽在具体叙事动力上各有侧重,但共享同一“本质主义”的叙事语法:主人公的成长被预设为神性的回归、确认或激活。由此,可将这一主导范式在叙事结构上概括为“压抑-激活-升华”的觉醒式叙事路径。
2026年暑期档上映的动画电影《八仙!》,以一群市井草根假扮神仙、闯荡蓬莱的独特设定,提供了新的叙事样本。影片聚焦八仙成仙前的凡人时期,讲述一群市井草根假扮神仙、组团闯荡蓬莱仙境的故事。他们没有法力,没有天命,初始动机不过是赚钱还债,却在层层骗局与危机中逐渐承担起拯救苍生的责任。本文借助巴赫金的戏仿理论,从情节组织、人物塑造与悬念设置三个维度,分析《八仙!》如何以“戏仿”策略重构既有的“觉醒”叙事范式。
情节组织的戏仿:
从“英雄之旅”到“草台班子”
巴赫金将戏仿理解为一种“双重话语”策略:戏仿文本沿用被模仿对象的话语形式,同时在这一形式中嵌入另一种异质性的声音,两种话语在同一表述结构中碰撞、对话,生成新的意义。《八仙!》对觉醒范式的戏仿首先体现在叙事前提的重置上。《八仙!》中的八位主角是小偷、碰瓷者、市井浪子,多数人闯入蓬莱的初心不过是赚钱还债。影片将一群毫无神性可言的凡人置于神话叙事的中心,以世俗生计话语取代了天命觉醒话语,两套话语在同一叙事空间中交锋对峙,意义的生成正在于这种错位本身,崇高的话语被低微的实践者“执行”时,二者的缝隙便构成了戏仿的运作空间。当拯救苍生的宏大叙事由一个靠偷蒙拐骗为生的“草台班子”来完成,觉醒范式所依赖的天命预设与英雄前提便被从根本上瓦解。
这种戏仿进一步显影于影片的双层叙事结构之中。表层是凡人假扮神仙的侠盗故事,核心是维持虚假身份的可信度;深层是在扮演与暴露的博弈中,人物逐渐向内生长,在不知不觉间承担起神仙的职责。两层之间的张力构成了戏仿运作的核心场域,比如片中钟离权凭借偷盗经验屡破各类案件,阴差阳错之下,那座破败的道观竟被乡民视为显灵神庙。巴赫金所强调的对话性在此体现为,扮演的话语不断宣称角色动机之假,而责任的实践却反复确证了人物行为之真。
与此相应,影片放弃了觉醒范式偏爱的顿悟式瞬间,代之以渐进式蜕变。“觉醒”范式中一个场景、一句台词便足以让人物豁然开朗,主体性的飞跃在瞬间完成。而《八仙!》中,蜕变伴随着每一次穿帮危机和是否要坚持扮演神仙的抉择。前半段的日常喜剧暗中埋下各人的性格伏笔与执念根源,中段则一层层剥开人物前史。以钟离权为例,他对权力秩序的日常抵抗与对道义的底线坚守,在“玉净瓶甘露”的使用中得到了集中呈现:救眼前即将旱死的小村,还是空置甘露等待一场未至的大灾,他的选择本身便成为渐进式蜕变的缩影。
人物塑造的戏仿:
从“天选之人”到草根凡人
巴赫金尤其重视叙事的众声喧哗,他认为多种独立的声音和意识在统一文本空间中交汇,是对话性叙事的核心特征。觉醒范式的人物塑造遵循单声道的逻辑:主人公的成长被叙述为回到更高的本真状态,所有声音最终汇聚到同一个“成为自己”的主题之下。《八仙!》对人物采取彻底的降格策略,却在凡俗身份中开掘出彼此差异、彼此冲突的情感纵深,形成多声交织的人物谱系。
吕洞宾与钟离权的双线身份反转提供了典型例证。吕洞宾表面风流倜傥,被钟离权误以为是被贬凡间的神仙,实则他的浪荡是一种主动的自我放逐。钟离权表面上是偷鸡摸狗的小贼,但他的偷窃最终指向蓬莱仙府中德不配位的神仙,偷窃行为被重新编码为底层对权力秩序的日常抵抗。他们的身份不再是单一本质的线性展开,而是多层话语的交叠。每一层身份的揭晓都伴随着价值判断的翻转。
影片将八人组合定位为“草台班子”,这一设定将对话性从个体层面扩展到了群体层面。“觉醒”范式中力量来源于个体内在的潜能;而“草台班子”的所有人都有短板,没有人具备独立解决问题的全部能力,成事靠的是群体间的协作。影片全程不给八位主角开“金手指”,凡人对战神仙全部依靠团队配合与智斗巧思,力量的来源从个体内在转移到了群体之间。八位主角从各自盘算利益的陌生人变成彼此依靠的伙伴,这个过程取代了单一主人公的觉醒弧光,成为整部影片的叙事主线。主体性的建构从独白式的自我实现变成了众声喧哗式的交互生成,强大不再是内在本质的自我实现,而是协作中的彼此超越。
悬念设置的戏仿:
从天命之问到身份之辨
觉醒范式的核心悬念具有本质主义色彩:主人公是谁,他的命运是什么,他能否完成或违抗天命。这种悬念预设了一个先在的命运秩序,叙事的推进不过是对这一秩序的逐渐揭示。《八仙!》将悬念类型置换为身份之辨:谁在假扮谁,真实身份是什么,凡人能否骗过神仙。扮演成为核心悬念机制,戏剧张力从本质的追问转向表演的维系与暴露。这一置换在表演中生成,用高度社会化的身份理解取代了本质主义的主体观。
影片通过盗宝、身份、阵营、真相四层递进反转构建叙事迷宫。盗宝层抛出任务驱动力,身份层揭示每位成员的加入过程和身份背景信息,阵营层考验团队在危机面前的信任维系,真相层完成对所有预设的重新解释。钟离权被逐师门真相的逐步揭晓,以及吕洞宾身份布局的最终收束,每一层反转都是对人物关系与价值判断的重新校准。
该片最核心的反转在于:一群只为赚钱的凡人,在假扮神仙的过程中不知不觉担起了拯救苍生的责任。拯救苍生从沉重的天命变成了自然而然的担当,不再需要以“觉醒”的名义来正当化自身。这一反转构成了对“觉醒”范式最深层的“戏仿”,它消解了天命的神圣性,却保留了伦理行动的严肃性。伦理担当从本质主义的预设中解放出来,成为一种在扮演中生成的选择。当拯救苍生不再是谁的天命,而是每个凡人在扮演中可以作出的选择,神话的伦理内核反而获得了更为广泛的当代共鸣。
《八仙!》通过情节组织、人物塑造与悬念设置三个层面的“戏仿”策略,完成了对既有“觉醒”叙事范式的有效重构。这一重构的实质是将神话叙事的驱动力从个体本质的实现转移至群体关系的建构,从形而上的天命追问转移至世俗的身份扮演,却在这一转移中保留了神话最核心的伦理担当。“戏仿”作为一种对话性叙事策略,在当代语境中实现了对神话叙事资源的创造性激活。当神话人物褪去神坛滤镜,其与当代普通观众的情感连接反而更为真切。《八仙!》为神话IP电影提供了一条不同于“觉醒”范式的创作路径,也证明了戏仿作为一种叙事重构策略在当代中国动画电影中的实践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