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5年7月,《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劈开国漫新路,2019年7月,《哪吒之魔童降世》再添一把火,此后每个暑期,总有一部扎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动画如约而至。从《白蛇2:青蛇劫起》到《新神榜:杨戬》,从《长安三万里》到《白蛇:浮生》再到《浪浪山小妖怪》,国漫与观众的盛夏约定,一年比一年笃定。
今年夏天,接棒赴约的是《八仙!》。影片从7月8日启动点映,10天点映产出票房超8700万元,创下国产动画电影累计点映的票房纪录。7月18日,该片正式上映,首周末两天产出票房1.83亿元,吸引496万人次观众观影。业内预估该片票房有望冲击20亿元大关。国漫的暑期档从不缺神话,但这个夏天,多了一群“凡人”。
《八仙!》是牟正洋自编自导的第一部动画长片,从剧本打磨到故事板定稿,再到最终成片,耗去近三年光阴。首映礼上,他话不多,却说得实在:“这片子好笑好玩,看完也有力量。要是观众走出影院,愿意多翻翻八仙的传说故事,我们就知足了。”没有豪言,倒像片中那八个凡人,埋头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剩下的,交给故事本身去显神通。
目前,影片已经公布海外上映计划。未来一个半月,《八仙!》会陆续登陆北美、澳新、英国、爱尔兰、荷兰等多个国家和地区,八仙的故事也将乘着电影这门“法器”漂洋过海,去会一会异乡的观众。

◎ “草台班子”成仙路
电影《八仙!》取材自流传千年的中国民间传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几乎家喻户晓,但与《西游记》《封神演义》等传统神话相比,围绕八仙故事展开的电影作品却并不多见。
“其实中国观众对八仙这个IP耳熟能详,八仙也是大家一直以来都想做的动画题材。”在华人文化集团公司副总裁、华人影业总裁、东方梦工厂总裁、电影《八仙!》总监制应旭珺看来,八仙传说的改编难点在于,历经千百年口口相传,不同地区、不同版本之间存在较大差异,故事缺乏统一的主线和完整的人物成长脉络。因此,改编的关键并不是复刻已有传说,而是找到能够连接传统文化与现代观众情感共鸣的新切口,“需要一个真正好的故事把这个IP唤醒。”
完成好故事的工作交给了牟正洋。他此次在电影《八仙!》的创作中身兼编剧和导演。
“中华传统文化中的很多神仙都比较克制、冷静,甚至有一种距离感,而八仙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天庭神仙’,他们不完全属于天庭编制,而是民间口中的‘散仙’,身上有非常浓厚的烟火气。”在牟正洋眼中,八仙身上的烟火气是他们最大的魅力,“八仙这种身份赋予了他们更鲜明、更真实的人物特质。他们行走在世间,自由、自在、潇洒,同时他们看到人间疾苦,扶危济困、行侠仗义,又有入世的侠义精神,既出世又入世,是中国人理想的神仙形象。”
经过资料梳理和民间传说研究等案头工作后,牟正洋选择把镜头对准八位人物成仙之前的岁月,将八个凡人瞒天过海斗神仙的历程,铺陈为他们的成仙之路。“大家都听过八仙的名字,知道‘八仙过海’,但很少有人知道,成仙之前,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经历了什么。我想补上这段故事。”
基于这一创作理念,《八仙!》塑造了一个“草台班子”,八位凡人分别对应“男女老少、富贵贫贱”。影片中的他们来自不同地域,拥有不同身份和成长经历,性格迥异,彼此之间也没有天然默契。有人贪财、有人嘴贫、有人毒舌、有人胆小,他们会因为利益发生争执,也会互相拆台、互相嫌弃,甚至彼此猜忌。但正是在一次次共同面对危机、解决困难的过程中,这群看似毫不起眼的普通人逐渐建立起信任,从各自为战走向并肩同行,最终成长为流传千年的八仙。
但成仙之路并不好铺。一群普通人从相遇相识相知,到并肩战斗、打倒反派,其间种种,都要让观众觉得有意思、不违和。在叙事方式上,牟正洋选择用错位喜剧的方式以及强类型的手法讲述八仙的故事。于是,片中的八仙人多、嘴杂、性格各异,凑在一起有矛盾、有冲突、有笑点。
热闹诙谐的外壳下隐含着强大的内核。影片中,“不问来路,只问去处;不问得失,只问对错”的精神贯穿始终。在牟正洋看来,这十六个字是八仙的“团魂”:“八仙这个团体天然带有矛盾感,年龄跨度也很大,这八个人能走到一起,需要一种强大的东西把他们团结在一起,经过讨论我们得出了这十六个字的精神,其实归结起来就是‘做对的事’,简单一句话,把八仙中经典的传承关系串联起来,也让这八个凡人拧成一股绳,彼此托底,最后战胜了反派。”


◎ 位列仙班,上班的班
八仙的故事最早可追溯到唐代的《太平广记》,张果老、吕洞宾等核心人物在唐宋时期已作为独立的神仙或历史人物在民间流传;到了宋元,这些原本散落的神仙开始被组合成八人团体,频繁出现在元杂剧的舞台上;直到明代,吴元泰在《八仙出处东游记》(后简称《东游记》)里把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这八位一一敲定排序,八仙的阵容才算真正固定下来,流传至今。
“翻资料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过程特别有意思。”在牟正洋看来,从唐到明几百年间,八仙每一次成员迭代、每一次故事添补,其实都是那个时代的百姓和艺人把自己的期盼和诉求塞进了传说里,“这个团体有很强的时代感,它一直在长大、在回应生活,我们做这部片子,也想把当下人的心境放进去,让观众感受到这个千年传说的现代表达。”
顺着这份“现代表达”的念头,主创把故事发生地放在了蓬莱仙境这个人仙共处的世外桃源。视觉上怎么拿捏“仙气”和“人气”的平衡,成了摆在面前的第一道考题。
主创翻阅大量资料、古籍,最终敲定以青绿山水作为蓬莱整体视觉基底。“我们希望能够保留中华传统文化中仙山的意境感。”《八仙!》制片人曹林林表示,创作团队重点参考了故宫博物院馆藏孔雀石嵌珠宝蓬莱仙境盆景,这件文物以珍珠、赤金、各色宝石堆砌出缥缈仙山盛景,主创把这些“琉璃渐变、珠宝装饰”的味道融进场景设计里,做出了银幕上那座琼楼玉宇、遍地生辉的蓬莱仙岛。
光有意境不够,还得让今天的观众一眼觉得“这地方我能待”。“在我们的构思中,蓬莱仙境是一个‘超一线城市’,拥有四通八达、高度完善的交通网络。”据曹林林介绍,汉代壁画里早有“鱼拉辇车”的神仙出行想象,还有元始天尊座驾“九龙沉香辇”这类古早设定,主创在影片中把古人的浪漫和当下的生活逻辑拼在了一起:大鱼拉着辇车在云做的轨道上穿行,云道像高架路一样串起整个仙岛,早高峰也得排队入港。神仙们出门不再只是腾云驾雾各走各的,而是真正嵌进一套有秩序、有烟火的公共生活里。仙气还在,却多了一点地铁换乘般的熟悉感,观众远远看着繁华,走近了又能会心一笑。
在这个被“现代化”了的蓬莱仙境里,除了还没成仙的八位凡人,还有一大批正经“上班”的神仙。“大家总说‘位列仙班’,我就把这个‘班’改成上班的班。”在牟正洋构建的世界观中,神仙与人间百姓存在双向联结:仙人接纳世间香火供奉,便有责任回馈、护佑普通民众,服务苍生是所有仙者的本职。他在片中设立了“蓬莱仙境 有求必应”的服务体系,神仙不再是莲台上的仙尊,而是要背KPI、跑绩效、接受领导审查的上班族,解旱涝、抓盗匪、安抚邻里纠纷,样样都得管,任务完成得不漂亮,连道观都可能被收走。“我们想让神仙先像人,再像神仙。”
在这种设定下,蓬莱仙境更像一个庞大机构,神仙们也要开会、汇报、被考核。距离感一拆掉,八仙和他们之间的摩擦与成长,也就顺理成章地落回了普通人的情感逻辑里。

◎ 凡人斗神仙
近几年,国产神话动画几乎都围绕着“抗争”展开,少年英雄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往往便能点燃观众情绪,“燃”也成为国漫动画最具辨识度的表达方式。
但《八仙!》却换了个讲法:主角们压根没打算逆天改命,他们安安分分地接过命运递来的那副烂牌,落榜的落榜,落魄的落魄,该受的诅咒一样没少。可他们认了命,却没撒手,而是握着这副谁看了都摇头的牌固执向前,在逼仄的缝隙里硬生生挤出了一点光亮。相较于“燃”感和逆袭而言,这种沉默的坚持似乎更接近当下观众的生活。
“创作时我们一直秉持一个原则,就是讲一群凡人的故事,那他们最终也要以凡人的方式解决问题。”导演牟正洋说得直白,而这种“凡人感”,也成为影片塑造人物关系的重要基础。
片中八人凑在一起,平日里互相斗嘴、互相拆台,出了问题第一反应就是“甩锅”。在个性上,钟离权感性、热血,吕洞宾冷静、缜密,两人的碰撞几乎贯穿始终。铁拐李圆滑世故,总想着少吃亏一点;韩湘子则始终保留着少年人的理想主义。按照牟正洋的理解,铁拐李和韩湘子分别承担的是钟离权内心的两个小人:韩湘子代表钟离权内心的少年感、理想感和善良的部分,铁拐李代表他内心的偷懒、圆滑、鸡贼甚至无底线的一面。
“人物可以有缺点,但一定要分得清大是大非。”牟正洋表示,“到了关键时刻,即使神仙都袖手旁观,这八个人无论自己能不能做到,都要站出来。”这种“平时吵吵闹闹,关键时刻彼此托底”的气质,相信不少年轻观众能在自己朋友圈里找到镜像。
“凡人斗神仙”是电影的宣传语,也是全片的高潮戏。对牟正洋来说,这场戏难就难在如何让凡人的力量能够对抗神明。创作团队试过很多路子,比如让八仙提升战力、强化法宝等等,可推演下来,这些招数在杨戬面前全都不堪一击。但如果搬来强援打赢,不仅会破坏八仙的凡人感,杨戬作为战神的层次也会被拉低。
牟正洋透露,最初的方案里,他们延续《东游记》的设定,想让齐天大圣孙悟空下场助阵,“可如果大圣真的和杨戬交手,那八位主角还能做什么?故事的核心就不再是他们了。”于是团队反复斟酌,最终定下如今这个方案:大圣登场却不参战,只以毫毛化形虚晃一枪,八仙靠的是自己的谋划、配合,最终瞒天过海、济世救人。“核心还是要让这八位凡人靠自己的方式化解危机。”
在对战杨戬之前,片中也设计了一场“八仙过海”的戏。八个人站在海边,他们知道面对的是怎样的困难,但没人退缩。“你会觉得他们特别好、特别可爱,特别像我们身边的小伙伴。”牟正洋说。
当影片结尾,八名凡人从最初的彼此猜忌、互相掣肘,变得同心勠力、彼此扶持,能够将后背全然交付对方,并肩携手共克难关。至于能否得道成仙,对他们和观众而言,似乎都已不那么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