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消失的人》以三个罪案案情——孩童失踪、独居女性被侵害、赌徒藏尸的复调式呈现,构建了华语悬疑片中罕见的叙事结构。本文聚焦该片在剧作结构上的复调特征,考察三条独立又纠缠的叙事线是如何在“消失”这一共同主题下共振展开的。
《消失的人》改编自贝客邦小说《海葵》,讲述同一栋老旧居民楼内相继发生的三桩案件:唐宇的儿子唐诺在楼道中凭空消失,且并未被监控拍到任何出入痕迹;独居女性林雨彤深夜遭人迷奸,而凶手也未留下任何物证;赌徒严午在父亲突发脑梗死后,为冒领养老金而藏尸。这三条线索在影片约三分之二的篇幅中各自推进,看似毫无关联,最终却被汇总到一个隐秘的空间结构。即凶手徐志杰在自家302室与隔壁301室林雨彤家之间暗挖通道,借机实施强暴,而唐诺的失踪正是因为误入密道,揭开了徐志杰的丑恶罪行。
能指与所指是语言学家索绪尔提出的符号学核心概念。其中能指指的是符号的物质形式,所指指的是符号所表达的意义。影片中以“消失”为贯穿三条线索的元主题,但它在每条线索中包裹的含义不同,以此进行所指上的分层。
情感、信任、人性:
“消失”的所指分层
在唐诺失踪线中,“消失”指的是物理层面的,孩子的行动轨迹的失踪。但如前文所述,这种物理消失实则是暴露了更深层的“情感消失”,主要来自于唐宇和阿玉这对夫妻在日复一日的共同生活中,由于对孩子的病情的隐瞒,家庭氛围日渐焦灼,社区中甚至产生出阿玉虐待唐诺的谣言,这些都是唐诺选择“消失”的深层原因。
在林雨彤被侵害线中,“消失”指向社会层面,当受害者选择沉默,当犯罪痕迹被抹除,“消失”的不只是证据,更是正义的可能性。林雨彤的身体被侵犯,她的声音却被社会规训所压制,这无异于一次“主体性的消失”。这条线中“独居女性”“入室迷奸”这些关键词勾勒出当代都市女性最深层的不安想象。影片刻意利用视听语言将林雨彤的怀疑引向多个方面,让她发现自己身边的每一个男人都有嫌疑,同时让观众与女主角一起陷入“谁也不能信任”的境地。这种对于社会关系的质疑也暗含着对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隔阂的隐喻式呈现。
在严午藏尸线中,“消失”则指向存在层面。从严午选择隐藏父亲的尸体继续冒领养老金开始,他就陷入了一个必须用新谎言覆盖旧谎言的道德困境,他自身也从一个懦弱胆小的赌徒逐步陷入人性异化消失的凶手。
这三种“消失”并非彼此孤立,而是在影片的进程中逐渐进行三个层面的共振。无论是孩子物理性上的消失,还是严午为父亲制造的社会身份的消失,以及林雨彤案中消失的女性话语权,观众会意识到三个“消失”事件的上演,都源于整个社区的道德敏感性的丧失。正如制片人赵明辉在访谈中提到的,“消失的不仅是暂时不得而知的真相、悬疑的谜面,更是现代人生命中都可能遇见的课题——那些因故走散的亲缘、未曾说出口的告别、深埋心底的遗憾”。
延宕、交错、收束:
悬疑的复调叙事
《消失的人》中围绕着这三层“消失”的所指进行了非典型的悬念设置与剧作策略。根据热奈特的叙事聚焦理论,叙事视角可分为三种基本类型,即零聚焦、内聚焦和外聚焦。首先,该片并非单一的遵从“跟随单一角色的主观视角”的内聚焦视角,而是针对性的根据三条剧情线的戏剧性进行了变焦叙事。在林雨彤事件中,内聚焦的叙事倾向性是最明显的,其中大量使用林雨彤的主观镜头和被侵害时的主观体验式镜头,例如虚焦与晃动镜头。这样的处理方式不仅有效地规避了过早揭露林雨彤与徐志杰的交往,同时还增强了观众的代入感。而在严午线中则主要使用外聚焦视点,即客观视角,仅记录人物的可见可闻,却不剖析人物内心的异动。在严午屡次精神崩溃的瞬间,观众往往以理性的旁观视角有距离地审视严午的逐步变异,强化了严午“人性”的消失。
其次,该片遵从着延宕揭露与“交错提供线索”双轨并行。“延宕揭露”,指每条线索自身的信息释放都被人为滞后,例如唐诺的去向、侵害林雨彤的犯人等,都被推迟到影片后半段甚至最后二十分钟才逐一揭开。而在悬念悬置的过程中,影片通过“交错提供线索”制造悬念的流动性,即当失踪线的推进陷入停滞时,叙事就切至侵害线,当侵害线也进入瓶颈时,藏尸线的惊悚场面再次抓住注意力。三条线索的交替推进,使悬念始终处于“被激活”的状态,让观众没有机会感到厌倦。
影片最终将三条线索收束于“空间”这一共同节点:唐诺的“失踪”是因为他躲进了暗墙通道;林雨彤被“侵害”是因为凶手通过暗墙进入她的卧室;而严午的“藏尸”也因为徐志杰通过暗墙的偷窥加深了严午的犯罪升级。这三条线索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因果关系”的汇聚而是以“共时性”的方式在同一个空间中并置。它反驳了“多线叙事必然走向汇聚”的惯性认知,提供了一种“既不汇聚也不完全离散”的第三条道路。三条线索在事件层面并不真正相交,却在主题层面深度共振,它们共同回答着同一个问题,即当日常生活的信任基础崩塌,人还能依靠什么?
《消失的人》作为一部类型片,利用复调叙事,讲述了三条不完全相交但主题统一的“消失”事件,三条线索各自承载着对“恶”的不同质性的追问,又在“消失”这一母题下形成共鸣,使影片超越了一般悬疑片的类型边界,成为一种关于现代都市信任危机的社会病历,使这部影片成为悬疑类型与人文关怀之间的桥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