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以为《给阿嬷的情书》是一部小众的方言电影。那些活跃在短视频里的本土达人确实带来了诙谐的喜剧调料,但这部电影的故事内核是悲情的——一种超越个体命运的、属于一个时代和一个族群的悲情。片尾呈现的侨批原件,以及抗战、抗美援朝时期那些关乎民族命运关口的金融数字,为虚构的“木生故事”提供了厚实的历史依据。老一辈华侨为何看了感动?无他,共情。自己的生活未必多好,只是家乡的亲人更苦,只是族群潜意识中祖宗崇拜的内生动力在驱使。如此看来,导演蓝鸿春是有野心的。
电影的叙事结构是标准的好莱坞模式:主角晓伟以给阿嬷过生日为契机,赴泰国寻亲要钱还债,途中以倒叙闪回带出阿公郑木生与谢南枝的故事。但叙事视角在晓伟与中年泽华之间有所游离,晓伟的画外音便显得多余。而那场还钱危机的最终解决,不外乎“勤劳、信义、力落、拼搏”的陈词,说服力略显不足。
时间线上或可商榷。以开篇2018年阿嬷八十八岁生日论,按潮汕传统算法,阿嬷应生于1931年。阿公1948年为避兵乱逃离家乡时已有三个孩子,那么阿嬷的结婚年龄未免太早。即便离乡时间往后推,也最迟不过1949年。木生1960年去世,大概三十出头,若在马来五六年、泰国五六年,还要坐两年牢,与南枝的感情铺垫便显得仓促。但带着考据癖看戏终究苛求,《红楼梦》尚且让宝黛“冻龄”多待了些年岁,何况一部写时代悲歌的电影。
电影的核心是三人行的情感纠缠。郑木生与叶淑柔的爱情、郑木生与谢南枝的友情、谢南枝与叶淑柔的温情,构成了故事的内核。最大的争议在于:南枝对木生持续二十年不求回报的付出,其内驱力究竟是什么?答案只能是爱。不只是人性善良的博爱,更是人性本真的情爱。只有后者,故事才更有说服力。
其实电影的视觉语言早已给出暗示。南枝深夜清点客栈,撞见木生赤裸上半身洗完澡出来,南枝盯着他看,木生说“不怕生目针”——潮汕语境中看了不洁之物会生的眼疾——已有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此后的房价拉扯、寄批压价、办学纠缠,无不是相生相杀中的情感铺垫。嫌弃是为认同作铺垫,拌嘴是为亲密关系作张目。
木生可以“曾经沧海难为水”,有了愿意毁弃婚约跟他私奔的叶淑柔,眼中再无其他女性;南枝却“恨不相逢未娶时”——木生是她这辈子的“意难平”。任凭老妗多次介绍对象,甚至以色诱她父亲相胁迫,南枝就是不为所动。她对木生有依恋(父亲醉酒被木生抱上床,她却以“逾越界限”赶他出去,正是口是心非)、有感恩(火灾中救出她父亲)、有同情(探监时看木生对着妻儿照片怜惜妻子不易)、有不舍(江边送别时尽显女性的细心与温柔)。探监时木生流露出的担当与责任,更让南枝无法不欣赏。对木生的爱,才是支撑她二十年给木生妻儿寄钱物的真正源流。放到特定历史背景下,木生娶了南枝也无损其形象;反倒是淑柔因误会便决绝失联,四十年不再联系,让人感到近乎冷酷的疏离。
稍有遗憾的是影片对叶淑柔的过往境遇与人情羁绊刻画不足,没能进一步丰满人物层次,所幸其通透果敢的女性风骨展现得十分到位。结局揭晓书信实为他人代笔的设定略显可惜,消解了侨批原本真挚厚重的情感底色,稍稍弱化了故事的情感感染力。
影片的镜头语言不乏亮色。开场的田野行车画面,反复出现的孤独石板桥,都有好电影的质感。阿嬷听完真相,颤巍巍起身去看熬着的橄榄菜,经过天井时说“雨来了”——情感的波涛汹涌,都在老天的一场雨中洗刷,真是神来之笔。木生船上被杀,画面留下代表他阶层跃升的西装特写,背景是模糊的打斗与落海的全景,生命卑微如草芥的意味不言自明。曼谷街头,阿嬷望向窗外,年轻的木生踩着三轮车经过,时空交错的画面让人泪目。
然而,好哭不应该是好电影的评定尺度。共情、富有感染力、引起思考,才是电影的应有之义。好电影太少,我们的情感并不廉价。这篇文字,何尝不是电影后劲的最好写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