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描写音乐家王洛宾的电影《在那遥远的地方》和刻画作曲家施光南的电影《春天的狂想》之后,又一部塑造中国音乐人的传记片《万桐书》上映了,与前者不同的是,它更加具有历史的深邃与时代的共振。
一、共同体视野跨越民族
电影《万桐书》是一部具有跨越族群的历史视野,彰显各民族艺术生命休戚与共的文化共同体叙事。影片开端启始,让我们看到解放初期新中国人民政权的建立。在天津和迪化交错剪辑的镜头中,在天津火车站人头攒动的站台上,在迪化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都有整齐走过的解放军队伍,摇移的长镜头拍摄着的百废待兴、经济复苏的烟火升腾,人们高举着红旗迎接新中国的诞生,这是不同民族地区空间的共同时间标志。正是在这样一个共同的时代背景下,文化共同体被强化了,各民族的音乐史诗都是这个文化共同体之内的艺术明珠。所以,抢救新疆维吾尔木卡姆不只是维吾尔族自己的事,也是文化共同体责无旁贷的历史责任,周总理派中央音乐学院的专家万桐书代表国家前往新疆抢救几近失传的木卡姆,新疆人民政府文化部门上下动员全力支持,开启了这一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抢救工程,这部电影是对这一真实历史过程的影像叙述,成为一个共同体对其内部各族古老艺术传承、抢救的国家史诗,是各民族共同创造、传承、发展中华文明时代史诗。
二、无族界音乐打通心灵
《万桐书》像许多著名音乐家传记片那样,描写了音乐家与音乐的灵魂契合。音乐无国界,音乐也无族界,万桐书刚一接触木卡姆,听到这种从未听过的音乐形式:大量八分之五,八分之七的奇特音节,顿时被击中了,被其博大忧伤的旋律震撼了,一见钟情,一眼万年,陷入其中不能自拔,木卡姆简直是吸走了万桐书的灵魂!对于吐尔迪·阿洪来说,木卡姆更是他的生命,木卡姆从他的祖祖辈辈传下来,传到他这一辈,在他的生命中赓续延展,木卡姆传达的博大精深的精神情感,从小到大熔铸着他的灵魂与肉体,木卡姆的音乐形式同时也是吐尔迪·阿洪的生命形式。万桐书留在新疆不完全是响应号召,更深层的原因是木卡姆像情人一般吸引着他,使得他魂不守舍、不可救药地留在了新疆,音乐对音乐家的神秘吸引,成为本片强有力吸引观众的重要抓手。
三、表现力来自民间互动
在当下新大众文艺的研究中,许多论者把互动作为新大众文艺最重要美学特征之一,本片同样阐述这一艺术原理,民间互动也是传统大众文艺赖以生存并激发生命活力本源。吐尔迪·阿洪面对录音机,唱不好,唱不下去,为什么?万桐书发现木卡姆的演唱都是歌者在与听众百姓面对面的情感交流中激发演唱激情的,在看到观众的热烈反应时歌者唱得最好。吐尔迪·阿洪喜欢舞台,喜欢舞台下的群情呼应,他一个人偷偷来到空无一人的戏院,走上舞台,想象着台下观众的欢呼,万桐木最理解吐尔迪·阿洪,他要给歌者营造与大众交流的互动性表演环境。终于有一天,万桐书为吐尔迪·阿洪打开了戏院的大门,走进去,台上是等待他的乐队,台下是热情洋溢的观众,吐尔地在这样的环境中歌唱,怎能不心潮彭拜,热血沸腾?木卡姆活在听众之中,活在天山南北的无数个百姓村落里,全疆各地有多少个木卡姆歌手在对村民歌唱啊!于是乎,影片描述万桐书在新疆辽阔的土地上开始了采风长征:穿过沙漠隔壁,走过草原森林,翻过雪山大板,在各处木卡姆歌手的演唱中汲取营养,追随、发现和整理木卡姆的各种变体和它在流传中的延续创新……
四、双男主个性交相辉映
鲜活的人物刻画是传记片的核心吸引力,任何一部传记片都要引导观众在传主经历的时空中,近距离地对人物进行细致的了解和深入观照。看到主人公在时代的语境具有怎样的生命欲望,面临怎样的困境和阻挠,怎样越过各种缠绕达致他生命的目标,在这一过程中,主创必须将人物从一个抽象的价值概括,变成活龙活现的真“人”。惟其如此,观众才能够与人物同呼吸共命运,跟随着传记叙事走下去。
我们看到影片《万桐书》的编导演员共同塑造了鲜明的双男主形象万桐书与吐尔迪·阿洪。万桐书是位具有鲜明个性的艺术家,演员李健在表演这个人物的时候,刻画了他专注、执着、目无旁人,不顾一切地要干成一件事的性格特征和追求完美的生命状态:孩子尿裤了他都不管,妻子的催促他不顾,他用钢琴记录木卡姆音符时把被子盖在自己头上,以免杂音打扰;录制木卡姆的时候一定要录到吐尔迪演唱的最好的桥段,那是一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极致苛刻状态。而吾守尔·赛来在表演吐尔迪·阿洪这位民族音乐家时,也着意人物追求完美的个性特征,他表演的吐尔迪·阿洪不能原谅自己对某些词曲的遗忘,他用痛苦的表情和低沉的呻吟般的语言不断地喃喃自责:太阳是圆的、月亮是圆的,木卡姆也是圆的,我的爷爷爸爸都能唱十二个木卡姆,我却只能唱11个半?!”一边自责一边泪流满面……,木卡姆使得两位不同民族音乐家从开始的彼此抵触转到彼此间的相互理解、心灵沟通,最后达到双向奔赴。万桐书想方设法地为他创造了录好木卡姆的一切条件,吐尔迪·阿洪感激万分:“万老师就是老天爷派来帮我拯救木卡姆的人”。他把万老师拉到背静处悄悄地说:“我要送给你一个名字:萨帕尔·阿洪”,这个维吾尔语名字翻译成汉语就是“旅途中的知音”,是啊,中国的古代经典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他俩何尝不是呢?
五、纪实性风格彰显诗意
还原传记人物所在的时空真实,是观众相信历史人物真实的重要依据之一,因而纪实风格成为传记片的重要的影像美学特征,电影真实地还原了解放初期天津和迪化的市井面貌:建筑、服饰、街景、小贩、火车、卡车、马车、木卡姆的民间表演场地,专业歌舞团的排练现场,宿舍楼里两人相遇只能侧身而过狭窄过道。所有的视觉元素都十分逼真,甚至连电报局的不同时代的电文纸,不同时期使用的录音机也有明显区别。主要人物造型更是呈现那个时代的独有风貌:万桐书身着解放初流行的中山装,但发型上流露出书卷气;吐尔迪·阿洪的民族造型淳朴浑厚,但凸显表演家所需的胡须修饰。万桐书的妻子初到新疆带有大城市的“洋气”和时尚,数年之后,她的发型已与当地女性融为一体,常年采风中的风餐露宿,使她的脸庞浮现出大片的“高原红”。然而所有这些纪实性影像追求都充满着诗意,风尘仆仆和“高原红”来自戈壁大漠和雪山草原,于是观众在“长河落日圆”中看到火车在夕阳照耀的戈壁上飞驰的剪影,在“一川碎石大如斗”的辽阔中看到汽车在戈壁滩上疾行时扬起沙尘,在木卡姆的歌声召唤下,维吾尔族少年奔跑在金色的胡杨林中,巍峨的雪山在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洁白无比……
六、传记片叙事蕴含类型
传记片虽然可以小事不掬,但必须大事不虚,如果人物本身没有很大的传奇性,就不能随意地让故事回环曲折,跌宕起伏,这部以演唱、录音和曲谱整理为主要动作的传记片,怎样才能引人入胜呢?这的确是一个难题,编剧和导演还是从真实的史料中找到了类型片需要的二元对立,这就是“抢救与失传的矛盾”,“失传”带来了故事的紧迫性,“抢救”成为故事主体的主要动作与叙事的核心推动力。这样编剧可以像类型片那样构建故事框架,根据格雷马斯叙事学,类型片一般都给故事的主人公设置一个终极目标,他始终为这一个目标而努力,在努力过程中,故事会设置重重障碍,阻碍主人公的行动,因而构成悬念,吸引着观众随着故事的发展,目不转睛地看下去。本片主人公一开始设置的危机就是木卡姆面临失传,主人公的目标就是抢救木卡姆,他在全片故事发展过程中始终在为实现这一目标而奋斗。编剧把传记主人公在抢救过程中的真实细节镶嵌在这个类型片的框架里。影片既有传记片的真实,真实反映了万桐书在各个历史阶段的遇到困难的真实状态和工作进展,又显现了类型片对主人公行动的层层设卡,从而导致了步步悬念,主人公以艺术的追求和顽强的毅力道道闯关,使叙事形成环环相扣吸引力:开始用笔记录跟不上歌唱的速度,于是向国家申请录音机,录音机在运输路中遇阻,主人公冒着沙尘暴接运录音机,录音机到了又在使用中损坏,再买录音机零件、然后接着的段落是改善演唱环境、艰难的乐谱转译、用二线谱记录鼓点,完成顺滑音、游移音的精确记录、包括万桐书痛失孩子,吐尔迪突患急病……主人公克服了重重困难,终于达成了目标,结局辉煌而灿烂:万桐书团队整理出的十二木卡姆由十二套大型古典乐曲组成,每套含有乐曲20-30首,十二套共近三百首,完整地演唱需要20多个小时,根据研究,木卡姆继承和发展了中国古代的西域大曲,从十六世纪开始发端,一路发展流传直到现在,形成了如今的音乐样式,成为中华文明的一颗灿烂名珠。2005年中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木卡姆艺术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为第三批人类口头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2006年十二木卡姆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7年10月24日成功发射升空的嫦娥一号搭在了31首歌曲,木卡姆名列其中;、1960年《十二木卡姆乐谱总集》出版……
辉煌的结局成为影片《万桐书》的叙事高潮,观众彻底解除了对木卡姆失传的焦虑,获得了极大的观影愉悦,从而对忘我抢救木卡姆的音乐家万桐书肃然起敬,获得了高尚的审美升华……
《万桐书》不愧是新疆电影工作者向广大观众奉献的艺术精品!
(作者为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常务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