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口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失智老年人的认知照护已成为老年健康服务中的重要议题。失智是指以记忆、定向、语言和执行功能下降为主要表现的一类综合征,其中阿尔茨海默病最为常见,其受损最明显的往往不是所有记忆的彻底消失,而是与“何时、何地、与谁、发生了什么”相关的情景记忆提取能力减弱。因此,如何为患者提供有效的唤醒线索,成为非药物干预能否发挥作用的关键。怀旧电影音乐之所以值得重视,并不只是因为它“好听”或“熟悉”,而是它同时携带旋律、歌词、角色、剧情、观看场景和时代情绪,能够重新连接个体的生活经历,让患者由“听见”一段旋律过渡到“想起”一段经历。
Janata(2009)的研究指出,熟悉音乐诱发自传体记忆时,内侧前额叶皮层在“音乐—记忆—情绪”之间发挥枢纽作用,而这一区域与默认模式网络中的自我参照加工和既往经验提取密切相关。El Haj.M等(2012)在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研究实验中发现,个体自选音乐更容易诱发自传体记忆,这种回忆常带有较强的非随意性和情感色彩。 Baird A(2020)、Matziorinis A M(2022)等学者的研究进一步提示,音乐诱发的自传体记忆在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中仍可较稳定出现,说明音乐并非一般性的背景刺激,而是一种能够保留“进入个人往事通道”的特殊线索。对于怀旧电影音乐而言,它又比一般音乐或歌曲多了一层场景性:患者记住的往往不只是音乐本身,还包括当年看电影的地点、同行者、社会氛围乃至当时的身份体验等。换言之,电影音乐激活的不是单一听觉痕迹,而是与海马-前额叶网络、情绪奖赏系统及多感官联想相联系的复合记忆单元。
怀旧电影音乐的第二个作用机制在于其情感唤起和时间定位功能。失智老年人的回忆困难,常常表现为记忆片段零散、线索组织松散、情绪反应减弱。电影音乐由于嵌入了特定年代的大众文化中,往往带有鲜明的时代标签。比如《马路天使》中的《天涯歌女》容易唤起对老上海的印象记忆,《五朵金花》中的《蝴蝶泉边》常与青年时期的恋爱经验相连,《上甘岭》中的《我的祖国》则容易牵引出家国叙事、部队生活或集体劳动的时代经验,《小花》中的《绒花》常能唤起个体关于亲情、离别和青春岁月的情绪回声。正因为这些作品同时具有旋律熟悉性与时代叙事性,它们更容易帮助患者重新建立“歌曲—画面—人物—情绪”之间的联系。高天、王茜茹(2007)研究表明,音乐治疗可以提升语言能力,刺激长时记忆,增强短时记忆,以及促进放松、缓解紧张;国内研究者关于阿尔茨海默病感觉刺激与非药物干预的综述也指出,音乐干预在改善患者情绪、注意和记忆方面具有独特优势,而当音乐与视觉、触觉等多感官刺激结合时,其提示作用更为明显。
以重庆市巴南中粹医养中心的音乐干预实践为例,在开展音乐干预前,先通过家属访谈、生活史记录和兴趣偏好筛查,了解老人青年期常看的电影、常听的插曲及重要人生事件,再建立个体化曲目单。干预一周1次,主要针对中度及以下认知功能障碍的患者,采用30分钟左右的小组或个体形式。先引导患者聆听和演唱熟悉的电影音乐片段,再配合电影海报、旧照片、年代物件复制件等视觉提示,随后以“这首歌你当年在哪里听过”“那时候经常和谁一起看电影”“听到这里会想到什么人或什么事”等问题引导其进入回忆。实践发现,一些起初只能随旋律轻声哼唱、难以主动表达的老人,在第二、三次干预后会逐渐出现较具体的回忆内容,如“那时候在坝坝上看露天电影”“是和爱人谈对象时一起看的”“这首歌一响就想起在单位礼堂里放映的情景”等。对部分中轻度失智老人而言,电影音乐不仅促发了歌曲识别,还帮助其把零散的片段重新组织为带有人物、地点和情绪的事件性叙述;而在小组活动中,不同成员的补充又进一步强化了其回忆的连续性与社交参与感。
该实践提示我们,怀旧电影音乐的价值并不止于“让老人开口唱歌”,而在于它与情节、角色和观影经验相连,更容易触及“我当时是谁”“我在什么处境中”这一层面的自我经验,不仅有助于患者记忆激活,也有助于维持身份感、改善情绪、促进人际交往等。当然,怀旧电影音乐并非对所有患者都同样有效,不同失智阶段、听力状况、教育背景和情绪状态都会影响干预效果,曲目选择不当还可能诱发悲伤、焦虑或过度激越。因此,临床和音乐干预实践中应坚持“熟悉优先、个体匹配、强度适中、循序渐进”的原则。
总体而言,怀旧电影音乐之所以能够在失智老年人情景记忆唤醒中发挥作用,在于它兼具神经可进入性、情感唤起性与生活史关联性。它通过熟悉旋律进入相对保留的音乐记忆系统,通过情感和时代线索激活自传体记忆,再借助视觉提示和社会互动把零散记忆组织为较完整的事件回忆,对于当前强调非药物干预、重视尊严照护和生活质量提升的失智老人照护而言,怀旧电影音乐不是边缘性的“文娱点缀”,而是一种值得进一步规范化和本土化的干预资源。
(作者单位:重庆文化艺术职业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