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学家》是导演景一的首部长片作品,讲述了中国新疆北部边境的山谷村庄里,孤独的哈萨克族男孩阿尔辛与植物为伴,在追寻逝去的时光中,逐渐隐入植物世界的梦幻寓言。在这其中隐含了景一导演对自然生命、异域经验及现代化生活方式的感知。作为自小在新疆长大的汉族人,导演依托过往的个体经验完成了以植物作为中介的影像诗。影片上映后,得到不少观众的欣赏,被誉为“以光影为标本,封存旷野里的成长与孤独”。
性灵现实:
角色调度与梦游机制
“性灵现实主义”一词源于中央戏剧学院教授徐枫。在分析万玛才旦创作的艺术路径时,徐枫认为,对有传统精神信仰的民族而言,如万玛才旦片中出现的“梦中取痣”“水中亡灵”等场景,并非想象和梦幻,而是精神现象与心的映像,它们源于指导当地民众日常生活的基本认识,会有在某个维度上的物质显现形式。
《植物学家》中也存在着诸如这般的性灵之处。在刻意渲染的低影调氛围中,导演以静默的固定视角拍摄阿尔辛闭着眼睛走到室外,而后走出画框,仅维持几秒的夜晚空镜头后,他再度来到镜头范围内,这次不再是他单独一人,奶奶也陪着他慢慢行走。在以上的镜语中,导演试图交代的阿尔辛梦游一事,另有浓郁的灵异气质弥散其间。
从调度设计来看,阿尔辛的入镜与出镜构成了一个类圆弧状动线,视觉化地复刻了信众绕经祷告的宗教空间逻辑,并在后续驱魔情节中得到了叙事上的承接。它剔除了符号化的礼拜仪式与直白的台词陈述,转而利用纯粹的视听语言,将哈萨克族群内在的宗教信仰与神圣崇拜精准地传达给了观众。既然性灵现实主义被提出的先决条件是拥有传统精神信仰的地域性族群,那么这一语汇被用来研究《植物学家》中的关联性场面也同样成立。奶奶按照当地习俗,在孙子昏睡时替他祈福消灾,这一自发性行为源于历时经验,根本上是文明的深层文化结构与集体无意识的合力作用,因而影像所呈现的是融入性灵文化的日常生活,是故事中的人物自然而然地进入到的某种状态。
从梦游产生的机制来看,其病因核心是睡眠唤醒障碍。阿尔辛在片中出现了两次明显的梦游症,本片的性灵气质在这一行为中展露无疑。反复出现夜晚的天空、令人心生遐想的风铃钟鼓乐、远方传来的村庄自然声效,都在不同维度上构成了“性”与“灵”。性可指代天性、物性,包含了自然界中万事万物的先验条件,是康德意义上的认知形式。同时,灵可以被理解为灵魂、灵气,阿尔辛梦游意味着被压抑的灵魂或是潜意识驱动,在片中具体表现为他对失踪的叔叔的无止境寻找,在叔叔曾居留过的小屋前长久停留等。其自我认知保持在阈限状态,而外界处于开放通达的环境中,性灵的轮廓便被导演描摹出来。性灵本身所携带的神秘超脱性质,形塑了本片在他处习得的独特风格,这在伊朗导演阿巴斯和苏联导演塔可夫斯基等的作品中得以循迹。
互文循迹:
媒介复用与真空时间
阿巴斯是万玛才旦的重要师承来源,构成其创作的国际互文背景。《植物学家》在媒介运用与时间处理上,共同观照生命的本质与存在状态。本片在对万玛才旦性灵气质沿袭的同时,也一并将阿巴斯式的纪实美学与塔可夫斯基对自然现象的敏锐感知吸纳进自己的作品,以植物为韵脚创作了一组媒介清晰、时空模糊的“虚焦诗”。
阿巴斯美学的核心在于对路径的视觉重塑。其标志性的长镜头与大远景调度,在《植物学家》中阿尔辛夜晚出行的段落里得到了深度共鸣:当少年穿透深沉夜色,身影在婆娑树影间时隐时现,这种地理意义上的位移与《何处是我朋友的家》中阿默在两地间奔波的经典动线遥相呼应,将电影推向了关于寻找的仪式性呈现。
这种仪式感在媒介运用上呈现出另一种维度。万玛才旦的《静静的嘛呢石》中关注的媒介有:不同的电视节目形式、广播、藏戏、迪斯科等。在他的议题下,藏区的汉化脚步是渗透在现代化发展的伟大进程之中的。而《植物学家》则以一种更为轻盈奔跑的方式,探讨着哈萨克族已经或即将面临的前景,在表现手段上更偏向直觉、精致。播放着普通话的收音机宣告着主流话语的媒介在场,哥哥带回的灯球象征着都市生活的眩目缭乱,画质模糊的电子屏表明转型的混沌边缘。多样化的媒介形式并未清晰定位时代的注脚,反而将整个故事搭建在无法聚焦的时空之中。
在塔可夫斯基的镜语中,水滴、风、火、土等自然元素构筑了一个感官饱满的超验世界。如《镜子》中那场毫无前因后果甚至脱离叙事逻辑的火灾,其存在的表征意义远超叙事本身。叙事的断裂性也同样在《植物学家》中有迹可循,片中穿插的溪流、残叶与碎光,虽是阿尔辛感知世界的知觉碎片,却因缺乏线性关联而无法勾勒出清晰的时间轴线。时间如同沉积岩中蕴含的丰富纹理被重组折叠,最终坍塌为一片真空。值得一提的是,该片中也有阿尔辛围观大火席卷草场和房屋的场景,虽不似《镜子》那样明确指向历史的动荡洪流,却客观呈现了一个族群内部正在经历的深层文化断裂。
该片承袭阿巴斯与万玛才旦美学风格的同时,也融入了塔可夫斯基诗电影的灵魂血脉,使得影像在对以上三者兼收并蓄的同时,也提供了一条可供读解的电影审美路径。
和而不同:
个体经验与自反特性
导演在访谈中坦言,该片是对其成长、生活经历的一次形式改写。以植物作为纽带去勾连起人与自然,不同民族之间的并列之“和”,这是他所提出的一个美好愿景。虽尚难定论其后续创作的具体走向,但从阿巴斯、万玛才旦到《植物学家》,已然勾勒出一条清晰的美学传承脉络。尽管导演在创作中保持着高度的自我辩证,但不可否认的是,观者在银幕上捕捉到的,依然是某种新疆的想象性观照。
导演并未回避对自然地貌作为景观的选取,一方面他认为景观本身就是承载人情感和记忆的一个容器,另一方面他又批判对新疆的文化中心主义式的想象。如果说择水而居、靠马行进是新疆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那么要想打破对此片地域惯习、传统和文化的想象,就应当呈现出一些不同于以往的视角。导演的选择是以植物作为媒介,通过采集、干燥、压制、拓印等流程,形成一个疆地微观自然世界。
这一选择使得影片的创思更为精妙,也牵连起些许民族植物学的交叉学科观点,但与之汲取性灵气质的万玛才旦的作品相比,略显得单薄寡淡。万玛才旦对藏传佛教文化的研究和传播呈现出一道包含探寻和反省色彩的轨迹,所追问的是如何在现代性的语境里领悟并转化传统的精髓。而《植物学家》呈现出一种美学上的错位:导演极力追求视听语言的纯粹与精致,试图以塔可夫斯基式的诗意和阿巴斯式的留白来重构哈萨克族的生活碎片。当影像表达脱离了对特定族群社会现实与文化信仰的深层考察,这种对艺术形式的单纯追求,反而导致叙事逻辑缺乏文化支撑,使画面呈现出一种形式大于内容的现象。
综上所述,《植物学家》作为景一的长片首作,不仅完成了对万玛才旦、阿巴斯及塔可夫斯基等电影大师美学遗产的视觉致敬,更在“性灵现实主义”的脉络下,通过植物这一物质中介开辟出了一片超验的诗意场域。尽管导演作为汉族创作者,在处理哈萨克族文化根性的命题时,因他者视角的介入而不可避免地带有一种想象性的观照,但其在视听语言上的自觉探索,尤其是那种不强调对立而强调共生互渗的“和”之逻辑,为边地题材电影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叙事可能与审美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