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讯(记者 赵丽) 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期间,多场核心论坛先后举办,论坛议题紧扣产业痛点与时代趋势,兼具专业深度与公众互动性,在为电影产业谋划发展方向、促进资源对接与国际合作的同时,拉近了电影与大众的距离,让大众更好感受电影的文化价值与艺术魅力。
青年影评人论坛:技术浪潮中重新理解电影评论
4月24日,由北京国际电影节组委会、第33届大学生电影节组委会、北京师范大学联合主办,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电影评论》杂志社、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视听艺术专业委员会承办,中国电影评论学会青年工作委员会协办的“青年影评人论坛——再定义:变革语境下的电影评论”举办。
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电影文化研究部主任、研究员左衡从AI带来的电影技术变革切入,指出AI彻底改变了电影的存在形态、生产方式与资本运作逻辑,打破了专业人群对电影创作的垄断。他认为当前各界仍在追赶AI浪潮,未来AI电影的发展与历史评判充满不确定性,主张以冷静观察的姿态看待这场变革,等待浪潮褪去后沉淀出真正有价值的内容。
王磊以艺术电影制片人与创作者的双重身份,系统提出AI对电影行业的三重核心影响。第一,AI带来全流程效率变革,在内容提炼、评论生成、影像制作、后期特效等环节显著提升效率、降低成本;第二,AI存在本体论局限,无法替代纪录片的元拍摄与真实记录属性,但可能将对动画领域带来颠覆性革命,创造全新视觉语言与艺术可能;第三,AI推动影视评论范式革新,“以影像评论影像,AI自主生产并评价AI作品”未来或将成为AI影视革命真正成熟的标志。
导演、编剧、作家高临阳将电影创作与评论的关系比喻为“4×100米接力赛”,创作过程可划分为创意生发、融资落地、现场拍摄、公共接受四个阶段,认为评论在创意阶段承担价值检验功能,在公共接受阶段则构成作品意义完成的重要环节。他强调,电影创作并非封闭自足的过程,而是与评论界、与观众共生共建的生态系统,并表示自己的创作深受电影史学术资源滋养,对待专业评论与大众反馈秉持理性包容态度,主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他认为,电影生态的建构依赖创作者、评论者、教育者与受众的协同参与,追求的不是短期传播效能,而是长效的艺术史价值与文化积淀。
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周舟提出,当前影评实践普遍存在先入为主、情绪先行、功利性评判等问题,导致评论与作品之间的审美距离消失、对话关系失衡。她认为,电影评论应回归审美本体,倡导评论者与影片重建纯粹、沉浸式的审美关系,剥离外部偏见、情绪宣泄与工具化诉求,以本真体验为核心,将评论视为观影体验的自然延伸而非首要目的。针对青年学生群体,她强调电影史谱系与美学坐标系的建构意义,主张以历史脉络为横轴、美学范式为纵轴建立专业认知框架,引导评论者在历史语境中定位作品,以知识储备支撑理性判断,夯实电影评论的学术根基,重塑专业、审慎、尊重作品的评论伦理。
电影文学公开课:探寻文学与影像转换中的时代表达
近日,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电影文学公开课上,由影评人周黎明主持、学者戴锦华与作家双雪涛围绕“大时代儿女:文学作品的影视改编”展开的对谈,从文学与时代的关系出发,延伸至影像改编的创作逻辑与媒介差异。两位嘉宾结合理论与实践经验,与现场观众共同探讨当代语境下文学与影像的交汇方式,以及影像化过程中的再创造问题。
文学与现实究竟是何种关系?戴锦华以“镜与灯”的经典命题回应:它既是映照时代的“镜”,记录社会的纹理与褶皱;也是照亮前路的“灯”,以想象建构未来的可能。她指出,无论是《战争与和平》般的历史全景,还是卡夫卡式的内心寓言,本质上都是对特定时代精神肖像的深刻侧写,区别仅在于笔法是巨幅油画还是素描速写。
双雪涛从自身创作实践出发,分享了其文学观念的演变。他坦言,早期写作曾遵循“反映现实”的传统路径,但后来愈发认为,文学并非被动反映,而是一种主动的创造。写作是利用现实的材料,构建一个崭新的、自洽的维度。“文学是创造一个‘新的现实’,”双雪涛说,“它从现实生活的逻辑中‘逃逸’出来,形成自己的景象,同时在某个层面上又反映着现实。”
当话题转入具体的影视改编,讨论便触及了两种艺术形式最根本的差异。戴锦华指出,文学与电影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媒介系统”。语言的抽象性、内省性与时空的自由度,与影像的具象性、直观性和物理约束之间,存在着天然的鸿沟。她认为,一部在文学媒介上达到高度完美的作品,往往因其语言艺术的独有表达,而很难被成功改编。
双雪涛从创作者角度补充了两种艺术在创作状态上的差异。他认为,电影制作是一个高度理性、需要团队协作的系统工程,而文学创作则更偏向一种个人化的、非理性的孤独状态。这种差异决定了改编绝不是简单的翻译。
所有的创作与改编,最终都指向当下。戴锦华引用了福柯的观点:“重要的是讲述神话的年代,而不是神话所讲述的年代。”每一部作品都不可避免地属于其时代,而改编与再创作,正是不同媒介在时代语境中的一次次相遇。双雪涛则佐证了这一观点。他认为,翻拍并非怀旧,而是借助原作的框架,置换进当下的社会角色与矛盾,来探讨全新的时代议题。每一次重述,都是一次与当下的对话。
朱丽叶·比诺什电影大师班:
在创作中,让生命体验自然流淌
日前,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朱丽叶·比诺什电影大师班在东坝·首创郎园Station准点剧场举行。这位以《蓝白红三部曲之蓝》《英国病人》《合法副本》等作品触动全球影迷心灵的法国“国宝级”演员,与中国青年导演梁鸣、景一展开了一场关于表演、创作与生命体验的深度对话。从与基耶斯洛夫斯基、侯孝贤等大师的合作轶事,到对演员身份的深层理解,再到近期向导演领域的探索,比诺什以极致的真诚,拆解了那些经典瞬间背后的艺术哲思。
比诺什的创作方法,始终在精心的准备与开放的即兴间寻找平衡。与侯孝贤合作《红气球之旅》时,她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场景准备,甚至从家中携带物品布置片场,以营造“家”的真实感。而与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合作则呈现另一种范式:因预算限制必须“一条过”,这要求严格的彩排纪律。比诺什在尊重导演要求的同时,坚持“表演是一种创造,我是活人,我不能每次都演得一样”。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工作方式,展现了她作为演员强大的适应性与对创作核心不变的坚守——无论框架如何,都要为真实的情感找到流露的通道。
就此,梁鸣提出了他的观察。他表示,自己在创作中同样热爱并信任演员带来的不可预知的化学反应,他追求在现场捕捉那些“未知的、奇妙的生命瞬间”。同样,景一认为,导演需要为演员提供合适的“土壤和空间”,让他们能像植物一样,以自己的形态自然生长。
对于“表演”如何开始,比诺什的建议直接而深刻:“首先要从你自己开始,你要相信你自己的感受,相信你的感官体验。”她将演员自身比作画家作画的唯一工具,“你自己就是你表演的工具。”她鼓励依赖直觉,并坦言成长是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需要诚实地面对甚至接受自己的缺陷与迷茫,那将是“一个好的再次开始的机会”。比诺什以《蓝白红三部曲之蓝》的创作为例,曾为开拍前一周仍无服装而焦虑,直到在片场触碰床单的质感时才顿悟“亲密感才是最重要的”——与角色的情感连接远胜于任何外在形式。这种从自身感官出发的绝对诚实,构成了她表演方法论的基石。她甚至将这种感官体验扩展到与其他艺术的交融,在舞蹈电影《亦吾亦舞》的创作中,她与编舞家探索的正是如何将内在感受转化为一种超越语言的全新身体表达。
景一以同样的理念进行创作,他在拍摄《植物学家》时,正是摒弃先验知识,引导演员从触摸树木、建立最原始的感官连接开始,从而构建起影片中那个可信的梦幻世界。
陈英雄电影大师班:聚焦电影本体,在细微中重建电影经验
近日,法籍越南裔导演、编剧陈英雄亮相电影大师班,带来一场关于电影创作本体的深度分享。在与中国青年导演温仕培的对谈中,这位以《青木瓜之味》《法式火锅》等作品闻名的作者型导演,围绕影像质感、创作方法与电影本体等方面展开了系统而细腻的阐述。在影像生产愈发便捷的当下,这场大师班更像一次回到原点的追问:电影究竟应当如何被感知,又如何重新触及生活本身。
在谈到当下电影创作时,陈英雄并未从宏观趋势出发,而是回到具体的电影体验本身。他直言,许多电影过于依赖主题表达或情节推进,却忽视了影像本身所能带来的感受。“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电影具有影像的质感。”他指出:“现在很多电影,可能有99%就是在讲一个主题,不是很有意思。”
在他的理解中,电影最重要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让人感受到什么”。他强调,影像应当成为情感的载体,而非信息的传递工具。那些真正动人的电影,往往并不依赖复杂叙事,而是通过节奏、光影与细节,在观众身体内部唤起某种难以言说的体验。他进一步指出,一旦情感变得可预期、可复制,电影的价值便随之削弱。观众不需要被重复教育已知的情绪,而是期待在影像中获得新的感受。这种“新”的生成,恰恰来自电影语言本身,而非题材或结构的变化:“只有你去运用好电影的特殊语言,才能够创造出一些情感和价值,这是只有电影能达成的价值,而其它的艺术形式达不到。”
温仕培也从自身创作出发给予回应,认为电影的重要使命之一,是打破观众对世界的既有感知路径,通过影像,将熟悉之物重新变得陌生,从而开启新的观看方式与理解维度。“因为我们已经习惯陷入到某种惯性里面,而这种你创作出来的陌生感,是开启一种感知的钥匙。”
在创作方法上,陈英雄分享了自己从摄影走向编剧与导演的经历。他并未接受过系统的导演训练,而是在不断写作与实践中逐渐建立起个人表达。他强调,创作并不存在唯一正确的路径,关键在于持续行动,而非等待条件成熟。
他特别提醒年轻创作者,不要把精力过多放在“等待结果”上。完成一个剧本之后,应当迅速进入下一个创作阶段,在不断书写中积累经验与直觉:“在写的过程中你就会不断成长,不断学习。”对他而言,创作是一种连续的过程,而不是围绕单一项目展开的等待。
在具体方法上,他提到自己曾长期保持严格的写作节奏,每天清晨固定时间写作数小时。这种规律不仅帮助他进入稳定状态,也让创作逐渐转化为一种身体性的行为,而非完全依赖灵感的偶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