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团圆令》,就像看到一艘星际飞船,从地球港启航,飞向遥远的星空。虽然这艘飞船在起飞时可能还比较单薄,承载能力较弱,设备也相对简单,但它是可组装、可成长的。谁也无法预料,当它飞出太阳系、飞出银河系时,会成长为多么令人吃惊的样子。
这就是中国AIGC动画电影的启航。
作为我国首部登上院线大银幕的AIGC动画电影,《团圆令》的产业意义无疑是巨大的。可以想见,在这样一部影片之后,AI这种能将制作周期缩短到1/4、制作成本缩减到1/5的全新动画生产模式,会给中国动画电影市场带来怎样的冲击。
或许是一年两三百部动画电影问世的产量规模飞速扩充。或许是一部中等制作水平的动画电影只需要1000多万元票房就可以回本,而原先这个数字可能是3000万元甚至5000万元,这当然会大大增加创作方、投资方盈利的可能性,从而彻底激发创作意愿和产能。抑或是大量涌现的AI作品让动画电影的稀缺性陡然丧失,逼迫院线不得不开出更好的排片条件,吸引真正优质的作品在其影院播放,从而彻底扭转渠道方独占话语权的格局,让动画电影的买方市场有机会变为卖方市场。
在《团圆令》中,制作方自主研发的技术基本解决了角色的一致性、跨场景的连贯性、微表情的生动性这三大痛点问题。在镜头语言方面,也能较为熟练地进行远中近特景别的切换、推拉摇移镜头的移动,从而使影片成为一部几乎没有AI质感的AI作品。从首部AIGC动画电影的角度看,制作方的确是大胆的,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但是从发挥AI技术甚至艺术魅力的角度看,制作方还是有些胆小的,终究中规中矩了些。
如果AI只是发挥了降低成本的作用,用AI做出来的电影和用传统方式做出来的电影观感完全一致的话,那总是让人感觉有点遗憾的。这就是我在开篇中所说的,这艘启航的飞船应当不断组装进去一些新东西。
AI的审美在于让人懂得欣赏机器做出的选择。从二维手绘动画到三维CG动画,技术发展的同时,人的作用是有所降低的。中间帧环节被计算机的运算所取代,但总的来说,三维CG动画也还是创作者全面可控的作品,是完全人类意志的产物。但进入AIGC时代则不同了,无论是人物设计还是运动画面的生成,都是计算机黑箱操作的结果,动画变成了非创作者全面可控的作品,即人类和机器共同意志的产物。
这种意志特别是机器的意志,理应不被刻意压制和埋没。比如AI特别善于表达画面的变化,一只狗跑着跑着可能就变成了猫,这种画面在CG动画里是几乎无法实现的,试想一个狗的模型要怎样才能变成一个猫的模型呢?但是通过AI的黑箱就可以魔法般地极容易生成。这恰恰是AI的优势,也是AI艺术的魅力所在。
《团圆令》或者后续的AI动画电影,应该将这样人类无法想象的变化通过机器的创意实现出来。比如五行轮转,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克,用AI一定会有特别生动的表达。再比如,熊猫在一个丛林中跑着,场景无瑕疵地转场为沙漠、高山等等,用AI也一定会有特别神妙的展现。不妨试一试。一部AI动画电影的剧本,就是要留下这些让机器发挥的空间和窗口,让观众感受到独属于AI的浪漫,让“AI感很强”从制作低劣的贬义词变为能发挥AI审美价值的褒义词。
《团圆令》的内容总的来说可以概括为中国版的“功夫熊猫”。山顶桃花树、河畔竹林等等场景,让人感受到国风美感,很多形象、意境都更加中国化。五行元素的融入,也是中华文化符号的一种再现。
这个“功夫熊猫”有着很强的隐喻所指。比如从团团、圆圆两只旅台大熊猫而来的团仔、圆妞,它们从小的失散到最终的相认,哥哥团仔一直在努力地寻找着自己的妹妹圆妞,即使妹妹一度背刺攻击了哥哥,哥哥也没有任何怨言,依然爱着妹妹。这怕是只有两岸中国人才能切身感受到的沉甸甸的情感。
这个“功夫熊猫”还有着很强的国际质感。比如影片中的小动物其实构筑了一个地球村。在熊猫生活的村落里,有着树懒、浣熊等等西方原生的动物,大家构成一个命运共同体,拥有着对和平、正义、自由等等这些全人类共同价值的集体守望。特别的是,影片描写熊猫一族和老鹰一族本是两个拥有五行之力的种族,共同对抗煞气,但后来熊猫的对手变成被煞气侵蚀的鹰族。圆妞从小失散后被鹰族收养,但最终也被鹰族所骗、所弃、所害。这个设定或许并非巧合,不能不让人往如今的现实世界去多想一步。
这个“功夫熊猫”同样充满智慧谐趣。比如挂在树上的三只变色龙,刚好成为红绿灯的设定,就让观众莞尔一笑。再比如白色毛绒的小鹰,甚是可爱,集体在枝头出现时,让画面顿时生出“群体萌”的质感。
当然,对于一部低幼动画来说,这个“功夫熊猫”足够了。但是和好莱坞的功夫熊猫相比,它欠缺了一点成人情感的接口。动物是国际化的,也是全年龄化的。如果一部动物的影片还要将主人公再可爱化、儿童化的话,那它就会显得过于低幼。如果能让所有角色都变为成人感十足的动物,甚至是酷酷的熊猫、帅帅的浣熊,让他们像《疯狂动物城》那样有着成人可以消费的性格特征和情感诉求,那么影片就既能吸引儿童的注意,也能引发成人的兴趣。
影片看上去是正义与邪恶的斗争,是五行之力与煞气之力的角逐,但到最后,还是孩子对大人的挑战,是新生代对霸权的抗争。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应该让团仔和圆妞变成青年形象。试想《功夫熊猫》中的熊猫阿宝如果是个小孩子模样,那么由它去充当神龙大侠是不是有些怪怪的。毕竟,让孩子去解决世界危机,是有些不可承受之重的。
不管怎样,中国AIGC动画电影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北京灌木互娱科技有限公司、北京新影联影业等多家单位的精心打造下,这艘叫“团圆号”星舰已经启航了。希望它带着中国人对团圆的期盼,带着中国动画人探索的梦想,飞向光明的未来。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动漫集团研究院执行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