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岁末,适逢中国电影诞生双甲子与中国电影博物馆落成二十周年,《中国电影博物馆馆藏研究丛书》正式出版。丛书包含《藏品中的电影史》与《藏品图志》两部:《藏品中的电影史》以60余万字,通过对300余件馆藏珍品的系统研究,初步构建以藏品为核心的电影史认知框架;《藏品图志》则遴选150件藏品,配以高清图像与精要阐释,熔信息查询、大众科普与史料汇编于一炉。该丛书近期荣膺“2025年度博物馆十大出版物”。
博物馆不仅是历史的保管库或陈列窗,更是面向公众进行知识再生产和历史教育的独特场域,藏品正是这一过程的核心资源和物质基础。自中国电影博物馆研究部“馆刊编辑部”2023年12月28日正式更名为“电影史研究所”以来,历史研究与历史书写已成为我们重要的责任与使命。《中国电影博物馆馆藏研究丛书》的编撰与出版,正是这一使命下的重要实践:它既是以馆藏实物为基础,为中国电影史研究拓展视野、夯实材料的一次学术深耕,也是整合馆藏资源、推动知识生产与公共文化服务有机融合的一次系统性探索。
从“胶片保存”到
“文化物证”的体系化建构
电影收藏实践与电影史几乎同步,但其价值认知经历了深刻演变。早期收藏焦点集中于胶片实体的存续。如今,随着全球电影博物馆网络的拓展,收藏的疆界已极大地拓宽,从剧本、海报、道具、设备,延伸至数字时代的海量数字资产。这不仅仅是数量的增加,更意味着电影藏品实现了从“专业资料”向广义“博物馆物”的根本性转变,其作为多维“文化物证”的复合价值日益凸显。
在中国,一个以国家级馆为引领、多元主体参与的收藏网络已初步形成,且电影藏品的价值认知正通过体系化、标准化工作得以系统夯实。2008年,中国电影博物馆成立藏品鉴定委员会,审议首批藏品定级与分类标准。2020年,中国电影家协会电影博物馆工作委员会成立,至2025年已汇聚24家成员单位。作为会长单位,中国电影博物馆联合成员单位共同研制,并于2025年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发布了全国首个《电影类博物馆藏品入藏及定级标准》。该标准明确了藏品的历史、艺术与科学价值要求,并将电影藏品系统划分为十五大类。这一分类体系不仅规范了收藏实践,更通过知识组织行为,为藏品的系统阐释与深度研究奠定了学术基础。
从“重写”到“重构”的
“物质性转向”
传统电影史研究长期倚重于文字文献与影像文本,大量物质性材料往往处于学术视野的边缘。自20世纪80年代“重写电影史”成为学界共识以来,研究视野渐开、成果丰硕。但进入数智时代,我们仍面临从“重写”到“重构”的深层转型,这意味着电影史研究认知框架与研究范式的根本革新。在此进程中,“物质性”研究视角的崛起,正为电影史书写开辟出新路径。
“物质性转向”深植于物质文化史与媒介考古学的理论土壤。物质文化研究认为,“物”内蕴社会生活的丰富意义,是历史进程的重要参与者;媒介考古学则致力于钩沉被主流历史遗忘的媒介装置与实践。两者共同启示我们,电影史研究不应局限于文本中心主义,而有必要将物质材料本身,以及物与人、物与社会文化实践之间错综复杂、动态互构的关系网络,纳入考察范畴。
在物质文化研究中,博物馆正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英国著名博物馆学家苏珊·皮尔斯曾深刻地指出:“物质文化本身即与收藏密不可分。”当今时代,“遗产”已成为一个流行语,它从学者们关注的专业议题扩展为社会关注的焦点,并发展为重要产业。博物馆、历史遗址、纪念碑、纪念馆、历史街区与历史城市不断增多,折射出社会对过去的深切关注。在这一趋势中,兼具艺术与媒介属性的电影藏品,成为连接学术历史、公共机构与大众认知的关键纽带。它们使我们能融入具体可感的物质情境,为“重构”一部更立体、更富于人文温度的电影史提供可能。例如,一张影人伏案工作的书桌,能立体展现其创作习惯与精神世界,这是单纯文本分析难以捕捉的深层语境。
建构以藏品为中心的
博物馆话语体系
通过藏品讲述历史,核心在于阐释。传统博物馆阐释受限于展签与陈列,信息传递往往是极为有限的。随着多媒体技术的广泛应用以及数字人文方法在博物馆领域的深入,藏品信息的呈现方式得到极大扩展,但这背后需要更深层次、更系统化的藏品阐释和研究工作作为支撑。
20世纪60年代,以斯特兰斯基为代表的捷克布尔诺学派在构建“科学博物馆学”过程中提出了“博物馆物”这一概念,揭示物在进入博物馆场域后经历的语义转换:它脱离原有语境,经由收藏、展示与阐释,被持续赋予新意义。因此,收藏行为是一种持续进行的、与人紧密相连的意义建构实践。本丛书在编撰过程中着力推动从“以物为中心”的权威说明,转向“以人为导向”的对话与意义共建,具体探索沿着两条相互交织的路径展开:一是构建多维、动态的阐释网络。我们借鉴国际前沿方法论,将藏品意义视为持续生成、多元构成的集合,不仅关注藏品本身,更探究其原始语境与社会网络,通过关联比较丰富其内涵。二是建立有温度的情感连接与记忆共鸣。着力挖掘并整合藏品背后的个人故事与社会记忆,构建一个包含学者、征集员、捐赠者、创作者等在内的多元“声音共同体”。例如,对《火烧圆明园》美术设计图的研究,通过访谈与史料,揭示了艺术家的创意挣扎与剧组决策过程,让历史证据“活”起来,从而唤起公众的文化认同与情感投入。
电影藏品研究的
史学路径展望
《丛书》的出版,既是对以往实践的总结,亦为未来探索设立了新起点。电影遗产保护与研究是一项代际工程,当前仍处于起步阶段,在史学化、体系化道路上面临标准不一、力量分散、数字化不足等挑战。面向未来,我们应在以下方面协同推进:第一,构建系统化的电影藏品协作网络。强化国家级机构的统筹功能,推动建立跨地域、跨机构的资源共享与学术合作体系,形成有机联动的“电影藏品共同体”。第二,加强数字化基础设施与标准化建设。加快制定全国统一、具备国际对话能力的电影藏品保护、修复、编目与著录标准,着力建设国家级电影藏品数字资源库与标准化元数据平台。第三,推动多学科融合的史学范式创新。深化电影藏品研究与公众史学、社会史、技术史、艺术史等领域的对话,将物质性成果系统融入中国电影通史、专门史及区域电影史的书写之中。第四,拓展历史叙事的传播与活化路径。善用VR/AR、数字孪生等新技术革新叙事呈现,推动电影史料走向公共历史教育;通过线上线下融合场景,使藏品资源进入学校、社区与公共空间;同时探索电影历史IP的创造性转化与跨界合作。
站在历史与未来的交汇点,我们期待与国内外同仁一道,不断深化对电影藏品作为历史证据、记忆载体与文化资源的多元认知,共同推动中国电影历史研究走向更深入、更开放、更具生命力的未来。
(作者为中国电影博物馆研究部负责人、《中国电影博物馆馆藏研究丛书》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