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少年的你,也是怀念少年的我;告别少年的你,也是告别少年的我。
21世纪20年代,根据东北作家双雪涛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持续上新,而且口碑不俗,成绩亮眼,大有“东北文艺复兴”之势。2026年1月17日,两部改编双雪涛同名小说的电影《飞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同步上映,电影中的演员也多有重叠。《飞行家》里饰演庄德增的董子健自编自导自演了《我的朋友安德烈》。再往前回溯,董子健也是双雪涛同名小说改编电影《刺杀小说家》系列的男主扮演者,以及改编网剧《平原上的摩西》中男主庄树的扮演者,而另一位饰演李默的青年演员刘昊然则是电影版《平原上的火焰》中庄树的扮演者。两位“庄树”化身为《我的朋友安德烈》中的安德烈和李默,共同演出了一段令人唏嘘感怀的少年友谊。
其实,讲述纯粹友谊的双男主电影并不多见。双男主电影通常呈现为斗智斗勇的双雄对决模式,大都外露张扬,充满阳刚之气,很少有这种青春成长中的阵痛表现。这在双女主电影中比较常见,比如《七月与安生》,也因此,《我的朋友安德烈》具有了某种阴性气质,沉静内敛,却暗涌非常。
这源于董子健对原作的大胆改编,并加入了自己新的理解和创作。原小说收录在中短篇小说集《平原上的摩西》里,两万余字刻画了“我”眼中的天才少年安德烈以及天才陨落的结局。“我”就是李默,小说以第一人称叙事,回顾了初中同学安德烈的种种奇葩事迹。小说里,安德烈是第一男主,电影则改为双男主,增加了李默及其父亲的戏份和李默母亲离家出走的情节,去掉了有关青春荷尔蒙的露骨描写。殷桃饰演的母亲和董宝石饰演的父亲争吵不断,最后以母亲的不辞而别告终,“被抛弃”造成了少年李默难以抹去的心理创伤,同时也暗示着东北工业的没落所造成的经济窘迫以及20世纪90年代的下岗潮和南下打工潮。
叙事结构也做了很大的调整。虽然叙事起点都是李默父亲的葬礼,但是电影中成年李默一直在回老家奔丧的路上,并未交代他是否参加了葬礼;而小说中李默是在父亲的葬礼上遇到了多年不见的安德烈,由此引发了对尘封已久的初中生活的回忆。电影也采取了当下和过去时空相交错的双线叙事,只不过李默的回家奔丧之路由于大雪一直受阻,在路上李默与安德烈意外重逢、同行又争吵、分开,因此当下时空呈现为公路片的架构,冬天的寒气凛冽、大雪封路的严峻、大提琴与小提琴相交错的配乐都映衬着男主李默阴郁焦灼的心情;在与成年安德烈并不顺畅的沟通和交流中,引发了李默对少年安德烈的强烈回忆,过去时空呈现的是20世纪90年代的校园生活,泛着发黄的怀旧暖调,洋溢着青春片的味道。与小说相比,剧本改编在视觉和节奏上都更为电影化。
影片包裹的核心戏剧事件与小说一致,少年时的安德烈因足球与李默结为好友,主动帮助李默提升学习成绩,考取全年级第一,而李默却因老师擅自篡改成绩被剥夺了去新加坡留学的机会,安德烈写了一张大字报为好友鸣不平,因此被学校劝退,付出惨痛代价。最大的改编还是两位少年的结局,这个见义勇为的行为后果还在延续,安德烈之疯直接演化为更为惨烈决绝的安德烈之死,在杀猪父亲的暴打之下,安德烈意外被开水烫死。而李默则因目睹安德烈之死患上了经常产生幻觉的精神疾病,从心理之痛外化为身体之痒,因为自责、愧疚而开始自残,这使得电影变得深沉、悲凉又苦涩,也蒙上了一层神秘的悬疑色彩。
影片开场,在飞机上,李默一眼就认出了成年的安德烈,但安德烈却表示他是有个朋友叫李默,但不是眼前这个李默。李默失望又困惑。这也让观众感到困惑:难道成年的安德烈失忆了!?后来,由于二人意见不统一,安德烈又莫名其妙消失了,带着几分诡异。随着回忆剧情的慢慢推进,我们才渐渐明白,这个成年的安德烈在现实时空其实并不存在,他只存在李默的幻觉中。只有在幻觉中,李默才能与安德烈重逢相见,才能缓解失去挚友之痛。推开被废弃的工厂大门,李默终于见到了留在记忆深处的安德烈,他还保持着少年的模样和纯真的微笑:“你咋才来啊,咱俩多久没见了?”成年的李默百感交集,潸然泪下,像照见另一个自己。原来安德烈永远定格在15岁,不会长大也不会变老。表演经验丰富的小演员韩昊霖演出了少年安德烈的热情、明亮、侠义和耿直,刘昊然也演出了成年李默的敏感、细腻和深情。
影片最绽放光彩的还是安德烈,我们多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人物了。他天真、诚实、聪明、勇敢,特立独行,沉溺在自己的真理世界里,有自己一套思维逻辑和行为准则,敢于反抗权威,富牺牲精神。双雪涛笔下的人物常常带有理想主义者的幻灭感和悲剧感,安德烈的执着求“真”也映衬出成人世界的虚伪和荒诞,这让我联想起《红衣少女》中的安然,还有白杨树上那一个个求真若渴的“眼睛”。
结尾更像一个神来之笔的彩蛋:当小李默匆匆加入合唱团,与同学们一起演唱《明天会更好》时,镜头落在独自坐在最后排的安德烈。他永远是个被集体秩序排斥在外的旁观者和局外人、被时代抛弃的边缘人,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最终在半途夭折。而“我”却照常长大,汇入主流,成为世俗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