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角(蒋奇明饰)引用的黑格尔名言“一个民族总要有一群仰望星空的人,才有希望”,是《飞行家》开门见山的主题(其实黑格尔原话是“只有那些永远躺在坑里,从不仰望高空的人,才不会掉进坑里”)。一位东北普通工人,一辈子痴迷于自制降落伞、手搓飞行器,几番起落,矢志不渝,影片献给这群脚踩黄土、仰望星空的“民间科学家”,献给不管多少次跌进生活的深坑里,永不止步的追梦者。
不脱离原著的朴素改编
《飞行家》改编自双雪涛的小说,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其文学性,对原著小说的改编态度朴素、克制,没有着力堆砌电影化语言,也不用炫技式的视听技巧强行拔高“电影感”,而是顺着人物线索自然推进,始终维系着情感的连贯与饱满,其叙事张力不是来自强烈的戏剧冲突,不是为了制造张力硬设转折,而是以人物的人生轨迹和情感流动为支撑,穿插大量记叙性笔触,保存住了原著的精神内核。
巴赞在《电影是什么》中谈及1944年劳伦斯·奥利弗的《亨利五世》,“影片开始也是一组移动镜头,但是它为的是把观众引入剧场……他用电影的手段来展现戏剧的假定性,而不是掩盖它……这不是简单的‘电影化’,而是戏剧与电影两种艺术形式的完美融合”。每一个优质文本都与其载体深度融合,强行转换反易凸显文本与改编媒介的割裂。《飞行家》的结构没有套用电影常见的三幕式、四幕式结构,也并非松散的生活流叙事,而是在平缓记叙中又有重点段落着力描摹,它更接近小说的结构,而非戏剧。
不少电影从业者,执着于“让电影更像电影”,这份执念源于电影百余年发展历程中,为了区别于其他六大艺术,确立自身独立地位所做的诸多努力,但这份执念是创作者的,不是观众的。对于观众而言,作品是什么载体远没有作品能否打动他重要。几日前看朱天文深情谈及老友侯孝贤,“侯孝贤比其他导演强的地方,恰恰在于他能吸收文学养分……非常近文字。”在侯孝贤那里,文学性与电影性从不互相排斥,反而很好地互相滋养。
双雪涛小说的一大鲜明特色,是“成人的童话”——它绝非写给孩子的甜腻幻梦,不回避生活的粗粝与残酷,那些现实中的荆棘、寒意,是其故事不可或缺的底色。此前一些改编自双雪涛作品的影片,为强化戏剧冲突,会刻意提纯情节、放大矛盾,删掉文学文本中那些看似游离于主线之外的“闲笔”。恰是这些闲笔、支线与细节,恰恰是铺垫故事质感、营造独特氛围的“土壤”,是双雪涛小说最独特、最具吸引力的特质。《飞行家》深入挖掘了双雪涛文学的诞生地——东北的精神本质。很多电影以东北为背景,只停留在冰天雪地、方言俚语等表面符号,而《飞行家》抓住了东北更核心的特质:国营大厂里人与人之间独特的联结方式、处事逻辑与情感温度,让地域文化真正融入故事肌理,成为人物塑造扎实的底布,更抒发了对蓝领工人阶层的深切礼赞,这群能用双手“手搓”出惊人物件的人,他们身上那坚韧的倔强是生命力最原初的呈现。
从冷硬现实中破土而出的温柔诗意,尤为动人。有些作品只一味追求诗意的呈现,忽略了培育这份诗意的现实冻土,而《飞行家》用足够的笔墨,以散淡从容的方式勾勒出这份现实肌理。雷佳音饰演的角色便是最好的例证,很多观众初见他时,会以为只是搞笑客串,或是能助力主角的“金手指”。他与主角曾在热气球上有过一面之缘,多年后二人在电视台重逢,彼时主角正参加选秀、自我介绍,我身后有个观众满心期待雷佳音的角色能认出主角、伸出援手,成为主角残酷现实中的救赎之光。
但他根本没有认出主角。这份落差恰恰是电影迷人的地方——对观众而言,剧情仅间隔几十分钟,可放在真实生活里,十几年、二十多年过去,谁又会记得生命中匆匆一瞥的陌生人?对雷佳音的角色而言,或许是贵人多忘事;而这才是生活本真的模样,不是高度浓缩无巧不成书的戏剧。雷佳音的每一次出场,其实都带着一丝残酷底色,主角飞行挑战当天大雾弥漫,所有人都认为不适宜飞行,他却只关心“今天不飞,收视率就少一半”;主角艰难落地、摔倒后强撑着站起身,梦想达成的高光时刻,雷佳音憋了半天,吐出一句:“广告拍着了吗”“我去省台了”。对啊,戏剧里才有主角,配角配合演着主角的剧情,在人生里,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脚本。你的梦想高光,只是他人工作中的寻常时刻。这便是成年人的童话,不是迪士尼式的圆满顺遂,而是裹着现实的冰凉与坚韧。
不脱离现实的浪漫主义
这部电影之所以动人,核心还是在于人物。冰雪小城里的群像个个鲜活,每个人都能看到一条较完整的人生故事线,尤其是男主角形象立得扎实,足以让观众深度共情,这也是影片成败的关键所在。蒋奇明作为近年来圈粉无数的实力派演员,此次表现格外亮眼——除了外形不太贴合典型东北人这一点难以规避,其他方面都完全说服了观众,让人坚信他就是土生土长的东北工人。蒋奇明身上有一种突出的特质,无论饰演迷途歹徒、失语少年,还是这个执着于飞行梦的工人,都自带一种惹人心疼的脆弱感。这既离不开专业演技,更有他自身的禀赋,这种特质能快速拉近与观众的心理距离,强化情感连接。
《飞行家》中蒋奇明的表演总让我想起古希腊神话中为飞向太阳而被烤化翅膀、最终坠落的伊卡洛斯,他在希望与失落间反复沉浮,眼里的光时而为梦想照亮,时而被现实狠狠吹灭,演员神奇地通过双眸的聚焦与失焦演绎出人物忽明忽暗的心境。还有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格外动人,就像《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安迪,那种“身处人群却内心孤绝”的撕裂感——身体被现实桎梏,灵魂却向往远方,这份梦想与现实的错位之痛,身边无人懂得。
董子健饰演的角色,为这份孤独添上了复杂一笔,他与主角形成了奇妙的镜像对照。他本是研习天文的理想主义者,最终却沦为靠骗局谋生的“务实者”,彻底背离了曾经的梦想;而主角虽被世俗定义为“失败者”,一生清贫困顿,却从未放弃对飞行的执着。当董子健注视着电视里主角挑战飞行时,那种既盼他赢、又盼他输的复杂心绪,让男主角的故事有了一份别样的注脚。
好莱坞偏爱浪漫主义梦想家的故事,高扬着个人英雄主义的大旗,而《飞行家》中的追梦叙事,扎根在我们自身的文化土壤里——东北国企文化浓厚的集体主义精神。主角从不是孤军奋战的追梦者,他会拿出自家舞厅帮厂里人抵偿赌债,而当他急需凑齐十万块钱时,工友们虽拿不出现金,却纷纷拿出家中物件以物换钱,全力支持他的梦想。这种“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质朴温情,是这片特定文化土壤里独有的风景。影片也没有神化主角,没有像日漫中的主角小宇宙爆发便能打赢逆袭之战,最终他完成飞行挑战,离不开俄罗斯飞行专家的协助,“民科”终究不是真正的科学家,这份清醒让故事的浪漫主义始终扎根于现实主义的根基,而没有变成迪士尼式的奇幻儿童剧。
片中藏着不少动人的浪漫主义瞬间,我偏爱那个热气球蒙布下的镜头:主角和爱人身着工厂制服,在蒙布下追逐奔跑。小时候,他和同样怀揣飞行梦的父亲,也曾在幕布下嬉戏玩耍,这份对天空的向往,在代际间悄然传承。飞行本身,便是人类最浪漫的终极梦想之一,片中每一次飞行镜头,都是浪漫主义的高光时刻,即使紧随其后的,往往是急速坠落跌入深坑的阵痛。
整部电影,就在浪漫主义的翱翔与现实主义的坠落交错间,演绎着主角几起几落的人生悲喜剧。最关键的是,哪怕遍体鳞伤,最后他还是颤巍巍地站起来了。

